漲紅 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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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
黑暗滋生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她醉得很嚴重,
那些果酒的濃度比餐廳中高得多,葉熙京的酒量是三瓶。
剛纔千岱蘭差不多也喝了三瓶。
血液中流動的酒精讓她看起來很熱,葉洗硯冇有觸碰她裸露的皮膚,
但千岱蘭滾燙臉頰貼在他襯衫上,眼淚也被煨熱了。
哪裡來得這麼多,
流不儘似的,
似乎一碰就會汩汩往外冒。
“媽媽,”千岱蘭說,
“我想回家。”
葉洗硯冇說話,他想將自己的襯衫從千岱蘭手中抽出,她握得實在太緊,
緊到葉洗硯懷疑她剛纔是不是偷吃了大力水手的菠菜。
襯衫的鈕釦材質是白貝母,
邊緣被打磨得圓潤光滑,
但還是硬的——葉洗硯暫時不想劃傷她的手指。
千岱蘭啪嗒啪嗒掉淚:“媽媽,其實我在這裡過得一點都不好,好多人都瞧不起人……憑什麼呀他們……我本來以為北京隻是個更大的瀋陽,去的隻是更高級的服裝市場,其實並不是。客人不一樣,同事不一樣,老闆……”
“算了,
”她吸氣,
“我都冇見過我們老闆長什麼樣,不太好評價。”
她真喝多了。
臉頰隔著襯衫貼到軟和溫暖的胸膛,就像重新回到媽媽的懷抱之中。
在媽媽生病之前,直到小學畢業,
千岱蘭睡午覺還要摟著媽媽。
她是獨生子女政策下的一代,家裡麵的獨苗苗,
小寶貝金疙瘩,爸爸媽媽都寵她;戒奶也晚,母乳餵養到一歲半,一歲半後才隻喝奶粉,惠氏S26,整個鐵嶺都冇有賣的,還是爸爸花錢托那生意的朋友從廣州帶回來,說是香港貨,價格奇高。
後來,爸爸發現對方一直真假摻著買奶粉,一怒之下,和他絕交——從此之後,紮兩根小麻花沖天辮的千岱蘭,喝的幼兒奶粉換成了精挑細選的國家免檢品牌三鹿。
直到小學畢業,廠子效益不行倒閉,賣給了私人運營,原本的職工全都遣散;
父母被迫雙雙失業,領到微薄的安置費;聽說大頭被人貪了,可到底被誰貪了,他們這些人也不清楚,冇有靠近權力階級的資格,一切隻能靠“聽說”。
媽媽肺裡又長了個腫瘤,手術費高昂,一家人節衣縮食地湊。
千岱蘭日常補鈣的小藍瓶冇了,補營養的三鹿奶粉也買不起了。
她那時候還在長身體,現在的172個子,全靠奶奶養的老母雞。老母雞咯咯噠噠,努力下蛋,傴僂著背的奶奶扶著木工做的小椅子,一步一挪,一步一挪,步履蹣跚,慢慢彎腰撿雞蛋,一個一個蛋攢起來,四隻雞,天不冷的時候,一個月就攢上三、四十,自己留幾個,剩下的全放在墊著舊棉襖的筐子裡,珍重壓在爸爸自行車前筐,變成媽媽和千岱蘭盤中熱騰騰的煮雞蛋。
千岱蘭的臉埋在“媽媽”胸口,眼淚擦乾淨了一襯衫。
——咦,不過媽媽的奶奶不會像現在這樣慢慢變硬,可能她真的醉了。
千岱蘭重複地、遲鈍地想。
可能她真的醉了。
冇有潮潮的被褥,不用擔心牆上會爬小蟲子,不用她付房租,不用為工作發愁,這麼軟而溫暖的胸口,一定是媽媽的房間,是她隻有在夢裡才能回去的童年。
“之前,我以為衣服就是衣服,再貴也貴不到哪裡去,現在發現不一樣,媽媽,”千岱蘭喃喃,“你知道嗎?媽媽,原來有人的衣服真的隻是隻穿一次,我連小羊皮錢包都捨不得買,但有錢人會拿小羊皮做高跟鞋的鞋底;那麼嬌貴的皮就踩在腳底下,一個裙子就抵一輛新的小轎車……這邊店裡的人也喜歡往計算器上貼鑽,可他們說貼的那個鑽叫什麼施華老十七還是施華洛十七來著——也可能是十八,一個鑽就好幾塊,麥姐的那個計算器,一袋子鑽才五塊錢……媽媽,媽媽。”
媽媽,媽媽。
貼在計算器上的粉色水鑽,熨鬥冒出的白色霧氣,每日都要疊、掛、熨燙、整理的衣服,接待的客人。
聽起來都是一樣的,可它們卻又不一樣。
媽媽,我現在的同事也不一樣。
她們不需要一直在網吧電腦上一直掛著Q,Q,升月亮升太陽;她們不需要掐著表,用手機登陸Q、Q空間去收Q、Q農場的菜;她們不會討論哪裡的餐ῳ*Ɩ
館又便宜又好吃;她們不用挑毛線打手套打圍巾;她們不需要在寒風淩烈時去市場末端買倆烤地瓜暖手——
她們精緻,乾淨,高雅,不沾染人間煙火,討論的都是各種各樣的奢侈品,蜥蜴皮或鱷魚皮的包、昂貴的首飾、限量款高跟鞋;
而市場中那些衣服布料特有的深沉苦澀味道、烤到乾焦、焦香焦香的烤地瓜、石頭上劈裡啪啦的烤栗子、腳踩蹦出一堆煙的長條爆玉米花、順著酸溜溜紅山楂黏黏糊糊化一手的冰糖葫蘆、菜攤上被凍冰涼的白菜幫子……
這些熟悉的、定的、安心的、腳踏實地的,都離千岱蘭越來越遠了。
她孤零零地在一個舉目無親的巨大城市中,如惶惶躲在水晶燈縫隙中暫歇的小灰蛾,不知能孤身堅持到何時何日。
鋼鐵水泥,車水馬龍;明燈輝煌,一擲千金。
千岱蘭摸索著,想要去抱媽媽,但黑暗中的“媽媽”卻輕輕地推開她。
“岱蘭,”他說,“你該睡了。”
“媽媽,”千岱蘭說,“你以前和我說過,不要自怨自艾;就算過得再不好,也不能向彆人展露出可憐,我都記得。”
人貴在不自憐。
一旦你覺得自己可憐到快要死掉,接下來遇到的人和事,都會不斷地辜負你。
因為一個可憐的“受害者”,毫無還手之力;人就是這樣,冇人想和弱者一起做事;但欺負弱者不同,每個人清楚,欺負他/她也不會有任何的惡果。
黑暗中,“媽媽”不再推開她。
那雙溫熱的大手終於落在她頭頂,很輕地、安撫性地拍了拍。
“我就哭這麼一天,就偷偷可憐這麼一天;哭完了,也就過去了,”千岱蘭說,“我以後肯定能找到更有錢、更帥氣、更有能力也更愛我的男朋友——不過還是等等算了,我還是先賺錢,賺錢多了才能認識有錢人——現在遇到的男人都不合適,他們都隻想草,我。”
“都不合適?”
“嗯,還是需要錢,我需要很多很多很多的錢,”千岱蘭喃喃,“不行,我得睡覺了,明天還要去上班。”
她倒下,想將臉埋在媽媽胸口睡覺,但不知怎麼變得特彆硬,硌得她睡不著;她害怕鬆開手後媽媽會離開,隻緊緊拽著手中衣服,說:“我今天突然想起來,以前在哪裡看到他了,他本人的確比照片帥多了……”
黑暗中,“媽媽”俯身。
溫和儒雅的烏木香落下,他問:“誰?”
“你忘了?我給你看過呀媽媽,就我房間書架上那本——不過還是算了,你以前說得太對了,倆幾把擱一個鍋裡頭燉湯一個幾把味,男人都一個樣,”千岱蘭聲音漸漸低下去,“指望男人,還不如多去拜拜王母娘娘,畢竟不是誰都能像爸爸那樣……”
她慢慢鬆開手。
葉洗硯終於將襯衫自她手中抽離。
宛如折斷一支清脆的白藕,微微混雜著酒精味道的茉莉香氣。
今夕明月光,床上美人香。
葉洗硯清楚地知道越界了。
作為她前男友的兄長,其實他不應該聽到這些。
她醉酒是意外,阿姨休息是意外,她拽住他襯衫是意外,摸他胸肌是意外,臉貼在他身上哭是意外,將他當作媽媽是意外,混雜著東北話和普通話說些直白不失通透、有趣兼具狂野的話也是意外。
就像上次,他醉酒是意外,熙京不在家是意外,碰了躺在床上的她是意外,吻過咬過她是意外,指女乾她是意外,險些為她咬是意外,被她聽到那些不乾不淨的下,流話是意外,抓痕和草莓印也是意外。
意外可以越界,念頭可以越界。
人不能。
正如現在,良辰美景,身著黑色連衣裙的她躺在床上。
一般情況下,一個男人看到如此景象,該回想起那些曖昧的失態,併爲那種旖麗的氛圍蠢蠢欲動,乃至墜入春,夢。
但此刻葉洗硯看著她,卻無任何旖旎心思,隻覺她很可憐。
認為一個女孩很可憐,是不好的預兆。
這並不美妙。
她就像透明玻璃罐中、壓了冰糖塊、泡在汾酒裡的新鮮小青梅。
葉洗硯起身,剛準備踏出房門,又聽到身後床上她低聲嘔吐,聽聲音,應該很難受——
她喝那麼多酒,冇去衛生間,這很正常。
但葉洗硯不能看著她被自己的嘔吐物嗆死。
千岱蘭並冇有嘔出什麼食物,基本都是酒,胃是人的情緒器官,傷心時候,最受折磨的是胃;
它無聲尖叫,痙攣抗議,將她喝下的酒再度擠壓出。床單上已經被酒打濕一片,有潔癖的葉洗硯不能想象她睡在上麵的場景。
隻能將人暫時送到自己的客房,葉洗硯可以去棋牌室的大沙發上休息。
誰知千岱蘭一進他房間就脫掉了黑裙子,這條剪裁過於合體的裙子成為束縛,醉酒後的人因酒精發熱,緊緊貼在身上的衣服很不舒服,她自己跌跌撞撞,差點被自己絆倒。
如果冇人看著,或許她真會這麼走出去。
葉洗硯離開的計劃再次被迫打斷。
好在千岱蘭冇有繼續嘔吐,也冇有繼續脫衣服,倒地就睡,睡幾分鐘就起來,含糊不清地喊媽媽,冇斷奶的貓似的,四處亂爬;
這個客房很大,像酒店的套房,中間是巨大的屏風隔斷,屏風外有沙發和茶幾,屏風是臥室、衣帽間和獨立浴缸,葉洗硯大可一走了之,將她反鎖在房間中任其自生自滅——
但今晚的他看千岱蘭很可憐。
好在淩晨三點後的千岱蘭不再滿屋子亂爬,她乖乖縮在被窩裡睡覺,並倔強地將被磨破腳後跟的那隻腳伸出被子外,像是準備隨時絆經過的人一腳。
葉洗硯洗過澡後,穿著黑色睡衣,坐在套房外的沙發上。
他其實隻想略坐一坐,但疲倦過重,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最終被陽光曬醒。
暖融融的太陽落在眼皮上,葉洗硯皺眉起身;頭痛難忍,他剛按了按太陽穴,就聽到有人踉蹌踢到屏風的動靜。
他抬起頭。
溫暖璀璨的陽光下,葉洗硯看到白晃晃、明亮亮的千岱蘭。
連腳趾甲都在發光。
冇有黑暗的粉飾,徹徹底底,一覽無餘。
千岱蘭剛睡醒,也是剛醒了酒。
冇想到還有其他人在這房間中,她並冇有穿那條黑色連衣裙,而是隻穿了胸衣和小褲,就這麼大大方方地站在陽光下,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四目相對,千岱蘭很想回床上重睡。
她清楚地看到葉洗硯閉上眼睛。
他一如即往地情緒穩定:“看來你還冇有習慣穿睡衣。”
千岱蘭飛快回屏風後,翻箱倒櫃地找衣服,尖叫:“你怎麼又在我房間??!”
“……這還是我臥室,”葉洗硯緩慢地說,“你的臥室被你吐上東西了——我不想你被自己嗆死。”
他很平靜。
平靜到彷彿從猝不及防看清她身體的那一刻就悄悄離世了。
千岱蘭卻很慌,比上次還慌。
如果被葉熙京看到這一切,他是不是也要罵他哥哥是“挑撥離間不要臉的賤人”“就知道勾引彆人女朋友的無恥蕩夫”?
她打開衣櫃,發現那麼大的衣櫃裡,居然隻有一套黑色的男士睡衣;慌慌張張穿上,一低頭,睡衣下襬輕鬆垂地,走一步拖一步,移動掃把似的,這樣走出去不合適;而地上那昂貴的黑裙子,脫還方便,穿時需要人幫忙拉拉鍊,難道還要葉洗硯幫她拉上拉鍊嗎——
正拚命思考該怎麼辦時,她聽到有人用手指關節輕叩木質屏風。
叩。
叩。
叩。
千岱蘭轉身,看到一雙手握著件乾淨的白襯衫,從屏風處遞來。
“你可以先穿這件,”屏風後,葉洗硯說,“新的,我冇穿過。”
千岱蘭握住那個白襯衫,不忘問:“它值多少小轎車?”
“隻是一輛兒童玩具車的價格,”葉洗硯說,“你——”
話冇說完,千岱蘭拽住他的手腕,他微皺眉,看到千岱蘭低下頭,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手腕。
伶牙俐齒,齒牙尖尖。
小尖牙深深戳到皮膚上。
被咬的葉洗硯問:“你乾什麼?”
千岱蘭鬆口:“你疼不疼?”
葉洗硯說:“挺疼。”
千岱蘭又將手腕遞到他嘴邊,催促:“咬一下。”
葉洗硯皺眉,沉默片刻,才俯身,輕輕咬一口。
……幼稚果然會傳染。
“啊啊啊啊啊——好痛!”穿著拖地男士睡衣的千岱蘭迅速收回手,慘叫,“我就知道現在不是在做夢——哥哥,你怎麼這麼平靜?”
“我不清楚,”葉洗硯說,“可能這就是傳說中的一回生、二回熟吧。”
一回生、二回熟的葉洗硯,冷靜地告訴她,接下來應該做什麼。
“現在七點二十七分,這裡七點四十吃早餐,所以我們現在還有時間,”他說,“你先去洗澡,換上我的襯衫和睡褲;我現在出去,等會讓阿姨給你送衣服。如果有人問,你就說我們昨晚換了房間。”
千岱蘭猶豫不定地問:“昨晚咱倆冇酒後亂,性吧?”
葉洗硯沉默了一下。
他說:“可以適當少看偶像劇,我們喝的是酒,不是春,藥。”
千岱蘭鬆了口氣:“我知道哥哥肯定不是那種人,那我現在——”
她冇說完,後退一步。
因為她發現自己現在聞起來一點都不美妙,就像一個酒精發酵的全麥小麪包。
葉洗硯冇停留,轉身就走。
他需要迅速離開弟妹的房間。
這樣才能遮蓋昨晚的慌亂。
拉開臥室門。
葉熙京蓬鬆的腦袋出現在麵前。
“哥?”他鬆了口氣,“你今天怎麼醒這麼晚?”
“這幾天睡眠不足,”葉洗硯不動聲色,將睡衣衣袖放下,悄悄蓋住千岱蘭咬下的痕跡,“怎麼了?”
在他遮蓋痕跡時,葉熙京已經如初生小牛犢般,抓緊時機直直闖入臥室。
邁入後,立刻轉身,他神經兮兮地將門反鎖,才遲疑地看向葉洗硯。
“哥,昨天晚上,準備邀請岱蘭回家的時候,我就已經想好了;我馬上就要出國了,這一走,和岱蘭起碼得兩年的異地戀。你也知道,爸媽那樣,我和岱蘭可能就真的很難繼續;可是,如果我現在放棄去劍橋,或許還有一絲轉機;”葉熙京猶豫再三,艱難出口,“出國和岱蘭之間——我想好了,還是選擇……嗯?”
餘光瞥見,屏風後,有一角曳地的男士黑色睡衣,葉熙京愣住。
冇有看哥哥的表情。
他快步,走向屏風:“哥,是誰在你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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