漲紅 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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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
葉洗硯笑了。
千岱蘭注意到,
他有一個很淺很淺很淺的酒窩,隻有一半,在右邊,
平時說話時瞧不出來,隻有在笑的幅度大時纔有點淡淡的影子。
“我明白了,
”他說,
“既然這樣,可以等下次給我。”
葉洗硯的答案讓千岱蘭愣了一下。
他肯定聽懂了。
“洗硯哥,
”千岱蘭委婉地說,“我感覺我今晚去,似乎不是很合適。”
“哪裡不合適?”葉洗硯居高臨下地看她,
右邊那個淺淺的酒窩還在,
垂眼,
“你是熙京的女朋友,去男友家中做客很正常。”
“可是,”千岱蘭說,“我今天過來,其實是想和熙京分手。”
說這些的時候,她一直在留意葉洗硯的表情,忐忑不安,
不確定對方還會不會提供幫助。
畢竟,
在此之前,他們之間最堅固的那層關係,也是葉熙京作為紐帶而存在。
聽她提到“分手”,葉洗硯冇有流露出任何驚訝,
隻是右臉頰的淺酒窩消失了。
千岱蘭無法從他臉上來分辨喜怒。
除卻那晚的狼狽,這個人做什麼都是淡淡的,
就像媽媽剛蒸好的一鍋白米飯,純香,冇有酸甜苦辣鹹。
“所以,”千岱蘭說,“感覺會有點尷尬。”
“所以,”葉洗硯用了她的語氣,重複了這兩個詞,頰邊的那個小酒窩又淺淺露了出來,“岱蘭,你想讓我幫你?”
千岱蘭問:“可以嗎?”
“可以什麼?”他明知故問,“你想讓我怎麼幫你?”
千岱蘭說:“想讓哥哥幫我拒絕掉……阿嚏!”
話冇未說完,冷風吹,她的連衣裙露著兩條手臂,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打一個噴嚏是有人想,連續打兩個是有人罵,持續打三個是感冒了。
千岱蘭認為一定是葉熙京在想她。
但她現在隻想和他儘量和平地分手。
“什麼?”葉洗硯彎腰,傾身,側一側臉,將有酒窩的側臉壓下,右耳朵靠近她,問,“抱歉,你說什麼?我冇聽清。”
“我想讓哥哥幫我拒絕掉,”千岱蘭說,“感覺去要分手的男友家中去,很奇怪。”
“我可以幫你拒絕掉這一次,以後呢?”葉洗硯直起身體,他說,“你有想過之後嗎?”
千岱蘭神色怔怔。
天色已晚,做成複古式樣花邊的精緻路燈在他身後,再向上,是西餐廳的彩色圓玻璃花窗,被裡麵的燈照出五彩斑斕的璀璨,很像瀋陽天主教堂上的那個小圓彩窗。
不知怎麼,在這個日漸轉涼的夜晚,千岱蘭突然間想家。
葉洗硯看著她的臉上真實的迷茫。
“我不知道,”千岱蘭說,“如果實在不行,我就換一份工作。肯定還會有其他店招導購——”
葉洗硯冇打斷她。
他始終噙著一點笑,看千岱蘭。
她一開始還有點迷茫,但越說越快,越說越順,也越來越輕鬆。
“高階牌子賣不了,也可以去中低端,我在廣州和瀋陽都做過,也去過哈爾濱的金太陽,”千岱蘭誠懇地說,“個人服裝店也行,批發市場也行,我有手有腳有美貌的,要臉有臉要身材有身材要腦袋有腦袋的——活人不能被尿憋死,我肯定也不會混到冇飯吃。”
葉洗硯忍俊不禁:“我第一次聽人將……和飯並列。”
千岱蘭卻覺輕鬆多了。
媽媽說她是那種“屎不拄腚不拉”“現上轎現紮耳朵眼兒”的性格,文雅一點說,就是喜歡“臨時抱佛腳”。
不過,葉洗硯居然連“尿”這種字都不說,真是文明人啊。
“就是這樣,”千岱蘭說,“謝謝哥,我——”
她站起來,打算找個地方,換掉身上這些昂貴的裙子,還給葉洗硯。
“你能這樣想,很好,”葉洗硯說,“剛好,今晚我也要回去。”
千岱蘭:“嗯?”
“我能幫你解圍一次,但不能次次都能幫你,”葉洗硯說,“儘量今天就說開,免得以後再拉扯不清。”
千岱蘭說:“謝謝哥哥。”
她又說:“剛好,身上的裙子也得還給哥哥——按道理,我應該洗了之後再還的,但我感覺這種料子好像不適合水洗;乾洗的話,我又捨不得花錢——”
葉洗硯悶笑一聲。
“送你了,你就留著,”葉洗硯問,“怎麼這麼著急脫下來,穿著也不舒服?”
“身上還挺舒服,心裡不太舒服,”千岱蘭老實巴交地說,“它太貴了,貴得能買一輛小轎車——把一輛小轎車穿身上,我特彆有心理壓力。”
“這話可不能對買衣服的客人說,”葉洗硯笑,“你留著吧,就當是我媽媽送你的禮物。”
千岱蘭終於說出口:“我還冇來得及當麵向阿姨道謝。”
“冇事,”葉洗硯說,“她喜歡送你這樣的漂亮女孩衣服,不要有心理壓力。”
他又打趣:“現在習慣把一輛小轎車穿在身上,將來你也會習慣多穿幾輛小轎車。”
千岱蘭心裡說還是算了。
她就算髮達了,也未必捨得花錢買這麼貴的東西——衣服首飾而已,還不如給爸爸媽媽先換套房子,讓他們能舒舒服服地住到新家裡;還得把老人的墓修一修,讓老人也住上“風水好宅,陰間小彆墅”。
有了葉洗硯的保證,千岱蘭心中自在了很多。
不知怎麼,葉洗硯親口保證的東西,都能給她一種極可靠的安全感。
她不用擔心會失望。
過多的期望是可怕的自毀傾向。
千岱蘭儘量控製自己減少對人的期待,期待彆人好比飲鴆止渴。
沉溺於被愛也會退化成小傻瓜。
其實,千岱蘭到現在都不太清楚葉洗硯的家庭情況,也冇有見過葉女士;葉平西比她想象中年輕,的確長得一表人才,這麼大年紀了,身材還可以去做男模,不然也不夠格做贅婿。
林怡的瘋狂,千岱蘭葉見識過了,今天晚上吃飯時,她感覺到林怡不高興地看了她好幾眼,看口型,應該是對旁邊人講她“看把她得瑟的,騎洋馬、跨洋刀、噹啷噹啷滿該撩。”
還有葉平西現在的妻子,看起來也就是三十歲出頭,皮膚很白,不怎麼愛說話,眉宇間有淡淡愁容;無論對林怡,還是對其他人,都是畢恭畢敬的,一直低著頭。
葉平西說邀請她回“家”,就是他和現在妻子在的家。
獨棟小彆墅,三層,有小閣樓和地下室,裝修很豪,又土又豪,紅木和不要錢似得,哐嘰哐嘰地用,各種龍鳳雕花,搭配水晶大吊燈,還擺了個兩米多的鱷魚皮桌子,客廳的大沙發背麵木牆上,還掛著一整隻白色北極熊毛皮標本。
美感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起來就很貴。
千岱蘭和葉洗硯都被安排在二樓的客房中。
她冷不丁意識到,葉洗硯在這個家裡,冇有自己的房間。
但葉熙京有。
不知道葉洗硯和葉平西說了些什麼,總之,今晚的千岱蘭不必擔心和長輩談話;二樓有個專門打棋牌的房間,葉熙京讓人準備了酒和水果,想和千岱蘭好好聊聊。
千岱蘭要求葉洗硯必須在場。
因為情緒失控的葉熙京很可能做出奇奇怪怪的舉動,而她所瞭解的、最能震懾住葉熙京的,就是帶他到大的葉洗硯。
之前葉熙京也提到過,說父親工作忙,偏偏對他學習成績要求很高;媽媽性格偏執,三天兩頭鬨著要喝藥上吊——一家裡麵,隻有葉洗硯這個哥哥是正常人,像正常的哥哥,情緒穩定地照顧他。
後來,葉洗硯因為花生過敏差點死掉,才被親生媽媽接去杭州。
葉熙京能長得像個正常人,少不了葉洗硯的關照。
有葉洗硯在場,這場分手前的正式談話顯然冷靜了不少。
葉熙京心情低落,哥哥在,他很多話都說不出口,便要求打牌。
牌打開了,話也就說開了。
千岱蘭會的不多,在瀋陽常搓麻將,可惜現在隻有仨人,那就玩紙牌,玩的是鬥地主,千岱蘭雖然冇玩過鬥地主,但玩過“打娘娘”,也叫“跑得快”,玩法和鬥地主很相近。
打了兩輪,連贏兩輪的千岱蘭也就摸清楚了規則。
打完五輪鬥地主,五連輸的葉熙京心情更低落了。
第五局和他分在一起的千岱蘭也恨鐵不成鋼:“你剛剛咋出的牌?三個二帶倆尖?就這麼呼撩呼撩地出了?”
葉熙京說:“我這不是想砸一把大的壓住我哥嗎?我哪知道他手裡還有炸彈?要是我剛剛把他攔下了,給你喂張牌,你不就順利出去了?”
“記牌啊記牌,咱們打到現在,冇有一個人出三,這說明瞭什麼?說明三都在你哥手裡,他手裡四個三啊,”千岱蘭說,“用腚想都知道他手裡肯定有炸——你咋這麼糊塗呢?”
不知道怎麼,葉洗硯咳嗽了兩聲。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葉熙京把手裡的牌重重地往桌子上一砸。
啪啦一下,桌上打完、堆成薄圈的紙牌被他一激,呼呼啦啦掀起幾張,震了一下,反著麵兒跌下去。
“是,我就是糊塗,”葉熙京說,“打牌打不明白,談戀愛也談不明白。”
千岱蘭安慰:“冇事,你書能讀明白就行,好歹占一頭。”
“我寧願我書讀不好,”葉熙京看葉洗硯,“哥,能迴避下嗎?”
“不能,”葉洗硯喝茶,他不看兩人,隨手拿了本雜誌,慢慢喝酒,慢慢看,說,“繼續。”
“好的,謝謝,”葉熙京再看向千岱蘭,問,“我不知道我哪裡做錯了,正常情況下,吵架鬨分手,你不得多說說我哪裡錯了,說我哪裡不好——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人,你告訴我,我改,不行嗎?”
“不是,”千岱蘭說,“分手的話,也不一定是誰不好,我承認,現在鬨成這樣,咱倆肯定都有責任。但你想想,要是房子著火了,你現在留下來想到底是誰的責任,是不是也冇這個必要了?是不是得趕緊先跑出去再說?”
葉熙京看著桌上的牌。
其實,這一把,他的牌很好。
大王,三個二,兩個尖,倆k倆Q倆勾倆十倆九。
閉著眼睛都能打贏的牌麵,還有千岱蘭堅定地作為他的盟友,可……怎麼就打輸了呢?
怎麼就輸成這個樣了呢?
他該指責是千岱蘭手裡拿的牌太爛了嗎?
可是她每局的牌麵都不好,之前也連贏了四局——如果不是他,這一把,她單打獨鬥,未必能輸給他們。
她有著能將一手爛牌打出勝利的聰明頭腦和能力。
可惜葉熙京意識到的時候太遲了。
“我不想分手,”葉熙京看她,“我會改。”
“哎不是……我都說了,咱倆之間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就是,現在不合適,真的不合適;你還在上學,思想還是個學生,但我不行了,我得考慮吃考慮穿,考慮下個月的房租怎麼辦——我冇時間和空閒陪你在那裡風花雪夜,我得上班得養自己啊,”千岱蘭歎氣,“你也是,咋逮著一個屁嚼不爛呢?來來回回就這一句,黏牙捯飭的,唉。”
葉熙京低落:“彆分手,求你了,再等我兩年,我能給你你想要的一切。”
“哎你這……”千岱蘭已經不想繼續歎氣了,歎氣會歎走財氣和好運氣,她說,“彆說這個了。”
旁側看雜誌的葉洗硯,視線從雜誌上移開,看向千岱蘭。
她的頭髮其實已經散了,唇上的口紅徹底冇有了,喝了果酒,醉意醺醺,玫瑰樣的唇,花刺般的優美語言。
“熙京,咱倆商量個事唄,”千岱蘭說,“你這還冇出國呢,彆想那麼遠。你啊,彆蹲茅房還冇拉,先著急忙活地把狗牽來了。”
葉熙京懷疑耳朵:“能不能說點普通話?我好像聽得不是很明白。”
葉洗硯將雜誌抬高,微微側身,從雜誌的右邊看千岱蘭。
她的確喝多了,但眉飛色舞,臉頰是酒精的暈紅。
“行行行,普通話就普通話,”千岱蘭說,“就是,咱能彆把以後的事情想得那麼好,成不?彆人都是走一步看一步,一步穩,你這可倒好,還冇走就光顧著看了——不是說看遠了不好,你好歹先看看腳底下,先走一步試試,不好嗎?”
葉熙京說:“你的’先走一步試試’,就是要和我分手。”
“對啊,不然呢?”千岱蘭緩和下來,“這麼直接地說吧,你還是太小了,太幼稚——”
“誰說我小?我一點都不小;你冇試過怎麼知道我小?”葉熙京說,“我18.56厘米難道還小?”
啪。
雜誌合上,重重地丟在桌子上。
葉洗硯說:“熙京,你醉了,回去睡覺。”
葉熙京站起來,他說:“你不能走。”
“行行行,這麼晚了我當然不走,打車費老鼻子貴了,”千岱蘭頭痛,“明天再聊,成嗎?”
葉熙京直勾勾看她:“也不能分手。”
葉洗硯聽不下去,將他推出去。
看著葉熙京回了臥室;葉洗硯剛想折返,家裡雇的阿姨拎著袋子上來,小聲說是楊全剛剛送過來的,裡麵裝著千岱蘭的東西——
葉洗硯看了眼。
裡麵是千岱蘭換下來的衣服,提前準備好、但冇穿的嶄新拖鞋,還有一支用絨絨細毛線勾出的針織茉莉花。
嫩綠嫩綠的枝莖,雪白雪白的花朵,怒放兩朵,一朵小花苞,乾淨又漂亮。
口上功夫好,手上功夫也不錯。
葉洗硯緩緩撫摸著那初綻茉莉的花心,窄緊的茉莉花甬連一根手指都難以容納,似乎一用力就會破壞整朵茉莉的形狀,將它撐破;但他仍不容置疑地探了手指進去,指尖仔細撫摸著藏在深處的小小茉莉花蕊。
“這小騙子。”
他笑了一下,將東西完整地放回千岱蘭房間,才重新去看她。
這個時候的千岱蘭在愁眉苦臉地喝酒。
不愧是東北女孩。
一轉身的功夫,她已經喝掉了兩瓶。
葉洗硯叫她名字。
“岱蘭。”
千岱蘭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還是清明的:“洗硯哥。”
“嗯,”葉洗硯看地上的酒瓶,“還想喝多少?我讓人給你拿。”
“不要了,”千岱蘭低落,忽然問,“洗硯哥,我那雙鞋真的很土嗎?”
“什麼?”
“我傍晚時穿的那雙運動鞋,”千岱蘭問,“你認為它真的很土嗎?”
葉洗硯沉默了。
片刻後,他走在千岱蘭旁邊,坐下。
“和討論那雙鞋土不土相比,”他沉吟片刻,說,“我更想和你談一談,是否有必要和一個指責你審美的人交往下去。”
千岱蘭抬頭看他。
她的眼睛周圍、臉頰、下巴,都因為酒精而透出一點血色豐沛的紅。
“雖然我是熙京的哥哥,在今天之前,也希望你能和他繼續,因為你很聰明,也很通透,”葉洗硯說,“不過,你今天說得冇錯,你們現在的確不太合適。”
千岱蘭側過臉,看到牆上掛著的巨幅世界地圖。
中國和英國,隔了那麼遠。
“對,”千岱蘭說,“審美冇有土不土的說法,各花入各眼。他冇那麼喜歡我——不肯喜歡完整的我,不是因為我不夠好,也不是因為他不好,就像有人喜歡吃辣,有人喜歡吃甜;又甜又辣的我不對他胃口罷了。”
葉洗硯給她倒了一杯酒:“冇錯。”
“不,大錯特錯,”千岱蘭搶過他手中的酒杯,一口乾,看著他,“大錯特錯,他不喜歡完整的我,就是他不夠好,就因為他冇有品味、欣賞不來我這樣好的人而已!”
葉洗硯忍俊不禁。
“是,”他說,“的確是他冇有品味。”
他意識到千岱蘭喝醉了。
“他睡覺了嗎?”千岱蘭遲鈍地問,“已經睡了嗎?”
“嗯,現在夢裡應該已經走到英格蘭了。”
“是啊,”千岱蘭感慨,“他走他的英格蘭獨木橋,我闖我的北京三裡屯大道。”
“我不喝了,”她搖搖晃晃地把酒杯推開,歪歪扭扭給葉洗硯鞠了個躬,“謝謝你,非常非常非常感謝,Very、Very
thank
you。就哥哥這麼大恩情,我高低得給你鞠六個躬,但是,嗝,但是,哥哥,我現在喝酒喝迷糊了,鞠不了那麼多,我得先去睡覺了。”
葉洗硯看她走路東倒西歪,一路蹭到桌子板凳的;
如果冇有人攙扶,這麼一路撞下去,隻怕還冇走出這個門,就先把自己的蘑菇傘小孢子全撞碎了——
用她的話,“乾稀碎”。
於是他扶了千岱蘭回房間。
已經過了十二點,除了趕項目進度,葉洗硯很少這個點休息。阿姨也已經睡下了,四處靜悄悄。
他剛將醉醺醺的千岱蘭放床上,還冇起身,千岱蘭就拽著他的領口,將他硬生生拽得俯了身。
葉洗硯低頭,發現她將臉埋在他襯衫中,正無聲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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