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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陛下在外頭藏了個女人。\\n\\n那女人還有個私生子。\\n\\n聽說,那女人在跟陛下之前,還跟過漢王。\\n\\n那這個孩子到底是漢王的,還是陛下的?\\n\\n快去瞧瞧啊,這孩子長得像誰?\\n\\n皇宮很大,九百九十九間房,皇宮也很小,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很快就傳得沸沸揚揚。\\n\\n趙君陽每天進宮、出宮的路上,總能碰到很多人,有嬪妃,有宮女,有太監。\\n\\n他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議論著他,還有他的娘。\\n\\n很快,他在他們的嘴裡,變成了也不知道是誰播下的野種。\\n\\n而他的娘,則變成了八麵玲瓏,長袖善舞,魅惑了兩個男人的狐狸精。\\n\\n他問小棠,什麼是野種,狐狸精長什麼樣?\\n\\n小棠沉默片刻後說:小主子,那些人的話你根本不必要理會,你越理會,他們越得意,你永遠記住進宮第一天,陛下對你說的話。\\n\\n陛下對他說:你是朕的兒子。\\n\\n這時,趙君陽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父親其實早就預料到他要麵臨的那些流言蜚語,所以,纔會對他說那樣一番話。\\n\\n從那以後,趙君陽再進宮時,故意抬頭挺胸起來,有人看他,他就回看過去。\\n\\n漸漸的,遇著的人少了,交頭接耳的人也少了,可他心裡始終有個疙瘩:娘和漢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n\\n他誰也不敢問,隻等待著某一天,某個合適的機會,讓真相自己跑出來。\\n\\n是的,六歲的趙君陽已經藏了一點小心眼。\\n\\n這點心眼,是先生教他的。\\n\\n先生說:儘信書,則不如無書。\\n\\n這句話的意思是,讀書要帶腦子,留心眼,不盲從,不迷信,要有自己的判斷和思考。\\n\\n讀書如此,看人,看事也應該如此。\\n\\n冇有人知道趙君陽的小心眼,就像冇有人知道他在讀書上的天賦。\\n\\n太子三歲啟蒙,五歲正式請先生授課,他去的時候,先生已經開始講《孟子》。\\n\\n按理說,趙君陽剛開始識字,應該兩眼一抹黑,什麼也聽不懂。\\n\\n但很奇怪,他竟然都聽得明白。\\n\\n更奇怪的是,那些字,那些文章,先生隻要講一遍,他就都能記得。\\n\\n……\\n\\n濃霧裡。\\n\\n衛承東再也忍不住出聲打斷:“寧方生,你是不是有過目不忘的本事?”\\n\\n寧方生點點頭:“我識字,先生寫一個,我記一個,不用再記第二遍;文章也一樣,再長的文章,我隻要讀一遍,就都刻在腦子裡,從來不會忘。”\\n\\n衛承東:臥、槽,我要有這樣的本事,考狀元就跟吃飯一樣簡單。\\n\\n陳器:難怪,他聽到一個好名字,就能說出那名字的出處。\\n\\n衛澤中:人比人,氣死個人。\\n\\n沈業雲:自己讀書已算聰明,但和寧方生比起來……天外有天啊!\\n\\n衛東君:他如果不姓趙,最起碼也是個狀元;如果不做皇帝,最起碼也是個飽讀詩書的閒散王爺。\\n\\n衛東君問:“你讀書這麼聰明,為什麼冇有人知道?”\\n\\n“木秀於林,風必摧之。”\\n\\n寧方生:“先生隻有兩個學生,一個太子,一個我,我若太聰明,太子怎麼辦?”\\n\\n衛東君:“太子從小就是儲君,心氣極高,容不得有人超過他。”\\n\\n陳器:“不是容不得有人超過,而是容不得寧方生超過,同樣是皇帝的兒子,一個這麼聰明,不就顯得另一個太笨了嗎?”\\n\\n寧方生:“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我隻想太太平平地把日子過下去,而太太平平的前提是,我得顯得平庸一點。”\\n\\n衛東君:“那年,你才六歲?”\\n\\n陳器:“就知道平庸這兩個字了?”\\n\\n“我說了,從那一天起,無憂無慮的寧方生死了,活在那副軀殼裡的,是二皇子趙君陽。”\\n\\n寧方生無聲笑了:“寧方生可以渾渾噩噩,趙君陽不可以,他從踏進宮的那刻起,就被逼著以最快的速度長大。\\n\\n趙君陽隻是膽小,不是冇有腦子。\\n\\n聽話聽音不難,隻要用心,聽得出話裡的言外之意,也不難,隻要用更多的心。\\n\\n難的是怎麼裝糊塗。\\n\\n就像先生佈置一篇文章,你要怎麼寫,讓先生覺得你不差,但也不算出眾,這個分寸的拿捏才最難。”\\n\\n說到這裡,他換了口氣。\\n\\n“娘讓我在宮裡像烏龜一樣縮著腦袋,父親讓我昂首挺胸,我最後選擇了聽孃的話。\\n\\n為什麼呢?\\n\\n因為我冇有昂首挺胸的底氣。\\n\\n我的出身,始終是我跨不過去的一道坎,否則,父親也不會把我在外頭藏了五年整。\\n\\n他雖然對我說,我是他的兒子。\\n\\n但嫡子和私生子,在本質上是有區彆的。\\n\\n我很自卑,自卑到抬不起頭來,裴景是千方百計想要讓他爹,讓族人看到他比他大哥更厲害,而我……\\n\\n我做夢都想父親看不到我,所有人都看不到我。\\n\\n我就是那隻烏龜,隻想一輩子縮著腦袋,躲在殼裡不出來。”\\n\\n濃霧裡,再一次沉寂下來,所有人都沉默地看著寧方生。\\n\\n“七歲那年冬天,父親突然離世,離世前,他替太子找了四位顧命大臣,安排好了一切……”\\n\\n寧方生輕輕籲出一口氣:“但他對我冇有任何安排。”\\n\\n變故,來得猝不及防。\\n\\n娘傻眼了。\\n\\n李守忠傻眼了。\\n\\n他們的處境一下子變得艱難起來。\\n\\n娘所有的根基,都維繫在父親的身上,父親一死,她該何去何從?\\n\\n李守忠是父親的管莊太監,父親活著的時候,風光無限,人人得稱呼一聲李爺。\\n\\n但他的根基也維持在父親身上。\\n\\n父親一死,那些田莊就該傳到太子的手上,太子年幼,皇後成了實際做主的人。\\n\\n皇後會用一個幫著父親藏外室的太監嗎?\\n\\n答案肯定是:不會。\\n\\n那麼他呢?\\n\\n他在宮裡唯一的依靠是父親,僅有的底氣也是父親。\\n\\n父親一死,誰會護他?誰又會秋後算賬?\\n\\n七歲的趙君陽再聰明,再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也冇有辦法猜測到事情的走向。\\n\\n他穿著喪服,蜷縮在角落裡,看著靈堂裡人來人往。\\n\\n他們中有皇室宗親,有手握權柄的文臣武將,還有各地進京的藩王。\\n\\n他們有的嚎啕大哭,有的小聲抽泣,有的麵色凝重,也有的心懷鬼胎。\\n\\n趙君陽流不出一滴眼淚來。\\n\\n他目光呆滯地看著那隻巨大的棺槨,替自己,替娘,替李守忠發起愁來。\\n\\n這個世界上,不是隻有最低賤的人,感覺自己身如浮萍。\\n\\n其實,誰都一樣。\\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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