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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徐行做事，向來雷厲風行。\\n\\n他第一個找的人，是太後。\\n\\n上了三次摺子後，太後被弄煩了，終於見了他。\\n\\n徐行和太後打過很多次的交道。\\n\\n記憶最深的一次，是在先帝的靈堂，年輕的婦人一身粗麻斬衰，素白無華，一手緊緊牽著身前年幼的太子。\\n\\n一老一少，一孤一寡，母子二人相依而立在偌大的靈堂，身影單薄得像風中殘燭。\\n\\n那一刻，徐行在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竭儘全力輔佐小君王，告慰先帝的在天之靈。\\n\\n而此刻，太後端坐在鳳椅之上，一身莊重宮裝，不怒自威，怎麼樣都和記憶中的單薄婦人重合不上。\\n\\n徐行心裡隱隱生出一個疑惑：太後在那個雨夜，扮演了一個什麼角色？她是全然不知情，還是其中的參與者？\\n\\n就在徐行磕完頭，起身準備開口時，太後突然道：“徐大人的小孫子多大了？啟蒙讀書了冇有？”\\n\\n徐行心裡咯噔一下：“八歲了，跟著臣讀書。”\\n\\n太後微微一笑：“我還聽說徐大人的孫女，很是伶俐可愛，哀家這輩子最遺憾的事情，就是冇生個乖巧女兒，還是徐大人的福氣好啊。”\\n\\n上位者的話，冇有一個字是白說的。\\n\\n這個時候提起孫兒孫女，為的就是堵住徐行的話，但徐行豈是怕的人。\\n\\n“太後，臣今日來是為著……”\\n\\n“徐大人的夫人，哀家也見過，很是溫柔賢惠的一個人。”\\n\\n太後的聲音不緊不慢。\\n\\n“當年哀家賞花宴，她就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哀家喜歡安靜的人，於是把她叫到了身邊。\\n\\n哀家問她，彆的朝廷命婦都趁機攀談，各種結交，崔夫人怎麼就跟木頭似的？\\n\\n你猜她怎麼說？\\n\\n她說：臣妾是從小地方來的，嘴笨得很，怕一個不慎，就說錯了話，得罪了人。\\n\\n這話把哀家逗笑了，對她說：小地方來的才更要結交，更要走動，一來給男人的仕途助一把力，二來也能交幾個知心的朋友，否則整天縮在那宅院裡，有什麼意思？\\n\\n聽到這話，她也笑了。\\n\\n她對我說：太後，縮在宅院裡的日子挺有意思的，忙著女兒，忙著夫君，不知不覺一天就過去了，所謂朋友，也不過是你利用我，我利用你，不交也罷。\\n\\n哀家又問：夫人就冇什麼大誌向嗎？\\n\\n她搖頭：夫君平安健康，女兒和女婿和和美美，就是臣妾最大的誌向。”\\n\\n太後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臉色慢慢沉下來。\\n\\n“徐大人啊，你和崔夫人一向同心同德，她的這點小小誌向，你總要顧及一下吧。”\\n\\n輕飄飄的一句話，便精準地掐住了徐行的七寸。\\n\\n慈柔臨終前，他鄭重答應過她，三年後告老還鄉，帶著女兒回晉中，常去墳上看看她。\\n\\n這是他的許諾，從不食言。\\n\\n而不食言的前提是，他得好好活著，女兒要好好活著。\\n\\n而此刻，他們父女能好好活著的前提是閉嘴，閉嘴，閉嘴，否則……\\n\\n徐行活了五十三年，從來冇被誰拿捏過。\\n\\n誰曾想，他竟然被一個深宮裡的婦人狠狠捏住。\\n\\n心底的驚怒和不甘撞在胸口，可四肢百骸卻軟綿綿的，一絲反抗的底氣都提不起。\\n\\n也難怪這世上人人都想坐上那把椅子，哪怕父殺子，子殺父，兄殺弟，弟殺兄。\\n\\n坐上它，一句話可叫人青雲直上，也可叫人家破人亡。\\n\\n這時，徐行清楚地認識到，這回自己的骨頭硬不起來了。\\n\\n百年後，他是要和慈柔同葬的，如果承諾冇有兌現，他有什麼臉麵去九泉之下見慈柔？\\n\\n於是，他一掀衣裳，雙膝跪地：“老臣彆的不求，隻求再見他一麵，給他磕三個頭，了卻心願。”\\n\\n這其實是假話。\\n\\n他想見趙君陽的真正目的，根本不是為了磕頭，而是要告訴趙君陽一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好好活著，活著總有機會。\\n\\n太後沉默了很久，終於，歎了口氣道：“當年太上皇能回來，徐大人功不可冇，這份情哀家始終放在心裡，今日便還了吧。”\\n\\n徐行暗暗咬牙。\\n\\n功不可冇這四個字，真你孃的刺耳啊。\\n\\n……\\n\\n那個雨夜過後，氣溫驟降，天地飄起了雪。\\n\\n雪紛紛揚揚下了兩天，屋簷白了厚厚一層。\\n\\n徐行走進庭院，一眼就看到趙君陽背手站在窗前。\\n\\n他穿著一身黑衣，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也更瘦了，瘦得那身舊衣彷彿是掛在身上一樣。\\n\\n看到徐行來，他微微笑了。\\n\\n“我做夢都冇有想到，第一個走進這院子的人，會是你啊徐大人。”\\n\\n徐行心如刀割，跌跌撞撞衝進屋裡，撲通跪倒在他的麵前，兩行濁淚湧出來：“陛下啊！”\\n\\n趙君陽彎腰扶他起來，看著他的眼睛，笑道：“我這屋裡簡陋，冇好茶給你喝，給你煮壺雪水喝吧。”\\n\\n說罷，他將窗台上的雪攏一攏，放到爐子裡，又將爐子放在炭盆上。\\n\\n“小時候，每回下雪，娘都會收一些乾淨的雪回來，用來煮茶，我那時候嘗不出來味道，覺得和井水也冇什麼區彆。\\n\\n娘說，很多東西隻有等年紀大一些，有了經曆，才能嚐出滋味來。”\\n\\n他一邊說，一邊拿起桌上的一隻茶盅，用雪擦了擦，塞到徐行手裡。\\n\\n“這是我用過的，徐大人不要嫌臟。”\\n\\n說罷，他朝四周望瞭望，笑道：“冇法子，我問他們多要一隻，他們隻是不理我。”\\n\\n徐行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悶痛得喘不上氣來，捏著茶盅的微微顫抖。\\n\\n“老臣這趟來是想求陛下保重龍體。”\\n\\n他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急促道：“隻要陛下好好活著，臣一定想辦法救陛下出去。”\\n\\n趙君陽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似不敢相信這話是從徐行的嘴裡說出來的。\\n\\n半晌，他忽地一笑：“徐大人不問問我，這幾日，在這簡陋的冷宮裡，睡得還好嗎？”\\n\\n徐行一怔。\\n\\n“不瞞你說，我這是七年以來，睡得最好的幾個覺，一夜睡到天亮，連個夢都冇有。”\\n\\n他連眼中都有笑意流出來：“真踏實啊。”\\n\\n踏實？\\n\\n踏實！\\n\\n徐行的喉嚨裡一片乾澀，所有的話都哽在了那裡。\\n\\n“善良坐不穩這江山，但可以心安，夜裡閉眼，能睡得踏實——如果我冇有記錯的話，這話是徐大人對我說的吧。”\\n\\n他點點頭：“這幾天試下來，徐大人的話是對的。”\\n\\n他彎下腰，拎起炭盆上直冒白煙的爐子，往茶盅裡倒了一點熱水，然後輕聲笑道：\\n\\n“徐行，我要謝謝你！”\\n\\n啪——\\n\\n徐行的手一鬆，茶盅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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