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二
簡寧冇有想到,在她為出國手續忙碌的時候,侯端陽因為想要給她一個驚喜而悄悄回了平安城。
他們兩個人上次見麵還是半個月前。侯端陽昨晚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問她這週末要不要去他那邊,簡寧藉口臨近高考學校不放人給拒了,侯端陽語氣淡淡說了聲知道了,壓根冇有提自己要來平安城這一茬。
把鴨脖和三明治放到茶幾上,突然想起自己出國資料還攤在臥室各處的簡寧臉色微變,對侯端陽強笑:“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想你了。”侯端陽在沙發坐下,伸出手臂把簡寧抱到自己腿上。“我這幾天心神不寧的,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所以就回來看看你。”
“我有什麼好看的。”簡寧隨口迴應他,指指桌子上的鴨脖。前世她對鴨脖不感興趣,今世因和盧七星吃的多了,才喜歡的。侯端陽管著她不許她多吃,總說對身體不好。“冇有你,看我小日子過得多好。”
明明該是一句玩笑話,侯端陽臉色卻變了變,旋即笑著將簡寧的腰摟緊了些:“這麼說,我更該回來看看你了。”
簡寧對他笑了笑,在他的注視下莫名有些心虛,伸手推了推他:“我去換衣服。”
侯端陽張開手臂,半躺在沙發上,做出一個“隨君自便”的姿勢,欣然放行。簡寧佯裝鎮定的回了臥室,動作麻利的把散亂的資料收了起來胡亂塞進抽屜。
侯端陽站在門口禮節性敲了敲門:“不是說換衣服?怎麼收拾起桌子來了?”
簡寧給了他一個假笑,虛偽敷衍:“怕你嫌我住的太亂了。”
侯端陽走上前,俯下身來親她,低頭一下一下啄著她的臉:“最近乖不乖,恩?”
簡寧睏意上湧,被侯端陽帶著迷迷糊糊的洗臉刷牙,又被侯端陽抱回臥室。侯端陽轉過她的下巴親她,一個帶有薄荷味的吻。
前世今生,她對侯端陽的情緒不能說是瞭如指掌,也可以說是能夠感知的**不離十。他曾迷茫也曾探索,他曾熟練也曾憤憤,他曾熱情也曾冷淡,她通過感知而迎合,看似是他占上風,實際節奏控製者永遠是她。
隻有這次,侯端陽的情緒太複雜,讓她茫然又無所適從。半夢半醒間,她的耳邊傳來一句聲音:“簡寧,你是不是又要丟下我?”
簡寧•悠悠生死彆經年
簡寧在侯端陽六十歲誕辰那天,彈奏了柏遼茲的《幻想交響曲》。
他看到自己在女巫的安息日夜會上,一群為他葬禮而來的幽靈將他圍住。他曾浪漫的、熱烈的、極致的、偏激的愛過他的女主角。他用交響樂對她瘋狂示愛,而她震驚之餘隻重複說希望他忘了她。
女兒簡一伊所著父母愛情回憶錄《他們的故事》出版,簡寧坐在琴凳上,摸著手繪的她和侯端陽牽手背影的封麵,回憶起和侯端陽在一起的四十餘年,首先想到的隻有一個詞,壓抑。
她曾有半生,一直想著逃離。
誠然,侯端陽是個合格的、甚至超出合格線的丈夫:相貌英俊,日進鬥金,性情沉穩,不抽菸不喝酒不家暴不出軌,以朋友身份和孩子相處融洽。
侯端陽把自己最不為人知的那一麵統統給了她。婚後他們二人從未分開超過四十八小時,他無論多忙,都要過問她的作息和一日三餐,掌控她所有的行程資訊,瞭解她銀行卡的每一筆收入支出。他肯在有限範圍內予她自由,陪她演一對聚光燈下低調的恩愛伉儷,然後一切讓她在房事上加倍奉還。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認命的呢?大概就是女兒出生之後吧。那一年兒子侯翊宸已經開始接受精英教育,穿著小騎裝興沖沖的坐在她的床頭說他有了屬於自己的棕紅色小馬駒。侯端陽推掉所有工作,動作標準又熟練的抱著女兒換尿不濕餵奶粉。她心頭泛過無力,告訴自己,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和侯端陽在兒女眼中假裝恩愛,借他的資源成為舉世聞名的鋼琴演奏家,回國對著雙方父母營造夫妻和睦的假象,假話說多了,自己都信了,假的也變成真的了。看著頭上冒出零星白髮一本正經和女兒討論青春期的侯端陽,四十歲的簡寧會開始恍惚,是否自己重生前的故事纔是一場夢?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侯端陽五十九歲那年死於肺癌。侯端陽死的第二年,簡寧開始後知後覺的難過。夫妻生活四十載,他成功的讓自己再次根植在她的心裡,而這一次無關愛情。
聽到趙馳的訊息很是偶然,他這一世的事業比她記憶中要更加成功,娶了很漂亮的心理醫生小嬌妻,子孫滿堂又爭氣。作為簡一伊的出版發行商,趙馳和她在宴會相遇,毫不顯年紀的古稀男人讓回憶裡幾近模糊的而立影子重新變得清晰起來。他們舉杯相碰,不提往事,不談成就。她在近日看過他妻子早些年的自傳書,小姑孃的悲傷初戀故事峯迴路轉喜獲大團圓結局,她是這本書中從未出現的路人甲。她冇問他在那天為什麼突然改變了主意,他亦冇問她在那時到底有冇有和侯端陽分手。分彆時兩人冇有擁抱,過去了就是過去了,有些問題,有些答案,他們這輩子再不會觸碰。
《他們的故事》在國內暢銷,簡寧帶了一本書去墓園。簡一伊文筆太好,使得她讀著像在看他人的故事。現實太苦,所以世人皆愛美好童話。那些不為人知的事,以後也不會再有人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