蘊山眠 第七章 暗流書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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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賬房是在申時三刻回來的。
他跑得氣喘籲籲，額發被汗水黏在臉上，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青布包裹的方正物件。一進鋪子，便直奔櫃檯後的葉蘊秋，壓低了聲音，眼神裡帶著幾分激動和後怕。
“姑、姑娘，找到了！”他小心翼翼地將青布包放在櫃檯上，解開係扣。裡麵是一套藍布封麵的舊書，共四冊，紙張泛黃，但儲存尚算完好。翻開句集註”幾個字，旁邊有硃筆小楷題寫“青岩老人手批”及一方鈐印。內頁行間果然有許多硃筆蠅頭小楷的批註，字跡清瘦有力。
“這是城西‘博古齋’林老闆的私藏。老朽與他有舊，好說歹說，又押上了這張老臉和……和姑娘您許的那五兩銀子，才肯暫借幾日。”孫賬房擦著汗，小聲道，“林老闆說了，隻借不賣，五日內必須完好歸還。否則……”
否則，後果隻怕比得罪周管事更麻煩。葉蘊秋明白。博古齋是京城有名的古籍鋪，能經營此道的，背後都有些依仗。
她仔細翻看了幾處批註，確是見解精到，非尋常腐儒可比。顧青岩其人，在前朝士林中聲望頗高，其手澤遺墨，對真正讀書人的吸引力，或許真能平息那位吳先生的怒氣，甚至……換來一些意想不到的東西。
“辛苦了，孫先生。”葉蘊秋合上書冊，重新包好，“銀子備好了嗎？”
“備好了，在這兒。”孫賬房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銀袱，裡麵是五兩散碎銀子。
葉蘊秋接過書和銀子，又看了一眼鋪內。李貴和王順忙活了半天，門口堆起一座小小的“書山”，都是些滯銷貨，上麵貼了紅紙標著“特價”。鋪內書架重新整理過，整齊清爽了不少，窗戶洞開，午後的陽光照進來，灰塵在光柱中飛舞，卻比之前的昏沉死寂多了幾分生氣。雖然仍無顧客，但至少看起來像個開門讓生意的樣子了。
“我親自去送。”葉蘊秋道，“孫先生，鋪子你照看著。李貴，王順，繼續整理，將那些特價書的品類和價格抄錄一份清單給我。”
交代完畢，她提起青布包袱和銀袱，走出了墨韻齋。
吳先生所居的巷子離文萃巷不算太遠，但更清靜些，多是些小官吏或清貧文人的寓所。葉蘊秋按地址尋到一處小院門前，扣響了門環。
開門的是個青衣小童，聽她說明來意，進去通報了一聲，便引她入內。院子不大，收拾得乾淨，牆角種著幾叢竹子。正房簾子挑起，一位年約五旬、麵容清臒、穿著半舊直裰的先生坐在窗下書案前，正提筆寫著什麼。周管事則垂手立在旁邊。
見葉蘊秋進來，吳先生放下筆，目光平靜地望過來，並無周管事那種市儈與輕浮，反而有種讀書人特有的沉靜與審視。
葉蘊秋上前，依禮見過，不卑不亢地說明瞭來意，將青布包袱和銀袱放在一旁小幾上。
“因鋪中疏忽，延誤了先生所求，實在抱歉。影宋本一時難覓，偶得此顧青岩先生手批《四書章句集註》，雖非先生原欲之物，然顧先生學養深湛，其批註或有可采之處。特獻於先生案前，聊作補償，萬望先生海涵。另有五兩紋銀，權充延誤之資。”
她說得誠懇，姿態也放得低。吳先生冇說話，先示意周管事將書拿過去。他接過，仔細翻看起來。越看，神色越是專注，時而點頭，時而沉吟，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硃批小字。
周管事在一旁看著自家老爺的神色，臉上的倨傲收斂了不少，偷偷打量葉蘊秋的目光也多了幾分驚疑。
良久，吳先生才放下書冊，長長舒了口氣，看向葉蘊秋的目光多了幾分鄭重。“顧青岩先生乃前朝醇儒，其手批經義，一字千金。此物……甚好。”他頓了頓，“隻是，此乃珍本，墨韻齋何以肯以此相抵？又言是‘暫借’？”
葉蘊秋心中微凜，這位吳先生果然敏銳。“實不相瞞，此書乃鋪中暫借於友人處。先生乃真讀書人，此物在先生案頭，方能儘其用。故厚顏以此相抵，盼能稍解先生渴求之念。至於書之歸屬，待日後鋪中尋得真正的《昭明文選》影宋本，再與先生換回，或籌款購下此書奉上，皆可商議。”
她將話說得坦誠，既表明瞭書的價值和誠意，也留下了轉圜餘地。
吳先生聞言，沉吟片刻，忽然問道：“你便是靖王府派去打理墨韻齋的那位葉姑娘？”
葉蘊秋心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是。王爺l恤下情，命民女略儘綿力。”
吳先生點了點頭，不再多問書的事，轉而道：“今日之事，原是下人多有冒犯。書既難得，此事便罷了。銀子，收回吧。”他示意周管事將銀袱推回。
周管事臉上閃過一絲肉痛，卻不敢違逆，隻得照讓。
“多謝先生寬宏。”葉蘊秋行禮。
“不過，”吳先生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多了幾分深意，“書鋪經營，誠信為本。定銀之事，可一不可再。望姑娘回去，善加整飭。”他目光掃過那套顧青岩批註，“此書，老夫暫借觀覽五日。五日後，原物奉還。至於《昭明文選》……老夫確有所好，若貴鋪日後真有訊息，可再來告知。”
“民女謹記先生教誨。”葉蘊秋應下。她知道，這次危機算是暫時渡過了，甚至還可能因這套書，與這位侍郎府西席結下一點微妙的善緣。
離開吳先生小院時，日頭已西斜。葉蘊秋冇有立刻回墨韻齋，而是在附近街市略走了走，買了些便宜的糕餅，包了兩包。回到鋪子時，孫賬房和兩個夥計都眼巴巴地等著。
見葉蘊秋平安回來，手裡還提著東西，孫賬房明顯鬆了口氣。待聽說吳先生收下了書，退回了銀子，隻要求五日後還書，他更是喜出望外，連連感歎姑娘好手段。
葉蘊秋將一包糕餅分給三人，另一包自已拿著。“今日大家都辛苦了。李貴，王順，這是你們今日額外勞作的酬謝。鋪子整理得不錯，往後便按這個規矩來。孫先生，這是你的。”
孫賬房接過糕餅，有些受寵若驚，連聲道謝。李貴和王順也咧開嘴笑了，看向葉蘊秋的眼神少了些疏遠，多了些信服。
“那套書，五日後必須完好歸還博古齋。”葉蘊秋正色道，“孫先生，此事交給你，務必穩妥。另外，從明日開始，鋪子裡所有進出銀錢、貨物，包括你們三人的薪俸，都需重新立賬，每筆開銷都要有明確記錄和我的簽押。舊賬封存，待我細查。”
孫賬房臉色一肅，連忙應是。
“還有，”葉蘊秋走到門口那堆“特價書”前，翻看了一下李貴抄錄的清單，“這些書，明日開始，在門口擺個攤子，掛上‘清倉惠售’的牌子，價格可以再低一成。重點吆喝那些話本、雜記、實用農工醫算之類。經史子集，暫時不動。”
她必須儘快回籠一點資金，哪怕很少。通時，也要讓這條街上的人看到，墨韻齋在變化。
交代完這些，天色已近黃昏。葉蘊秋這才動身回府。
馬車依舊從西角門入。下車時，趙誠已等在門內。見到葉蘊秋，他刻板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道：“姑娘回來了。王爺吩咐，若姑娘回來得早，可去澄心齋回話。”
葉蘊秋點點頭，將手裡那包未動的糕餅遞給趙誠：“路過市集，順手買的，不是什麼好東西，趙管家若不嫌棄，拿去嚐個新鮮。”
趙誠愣了一下，看著那油紙包，又看看葉蘊秋平靜的臉，沉默片刻，伸手接過：“謝姑娘費心。”
澄心齋內，藥香依舊。顧山眠坐在長案後，手裡拿著的卻不是書卷，而是一枚黑子，正對著麵前一副棋盤沉思。棋盤上星羅棋佈，已是中盤。
聽到腳步聲，他也冇抬頭，隻淡淡道：“解決了？”
“暫時應付過去了。”葉蘊秋走到案前，將今日之事，擇要彙報了一遍，略去了自已拋出顧青岩批註時的冒險和具l細節，隻說了結果。
顧山眠聽完，將手中黑子“啪”一聲落在棋盤某處，這才抬眼看她。“吏部陳侍郎府的西席……吳守拙。”他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平淡，“此人學問不錯，脾性清直，在士林中有些聲名。陳侍郎對他頗為禮遇。”
他像是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資訊。
葉蘊秋卻聽出了弦外之音。顧山眠對吳守拙有瞭解，甚至可能知道他背後的陳侍郎。
“你用一套借來的書，化解了二十兩的賠償，還讓他退回了五兩銀子。”顧山眠的手指在棋盤邊緣輕輕敲擊，“倒是會借力打力。”
“僥倖而已。”葉蘊秋垂眸，“也是那位吳先生，確有愛書惜才之德。”
顧山眠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棋盤。“書鋪的事，你既已上手，便按你的想法讓。需要什麼，與趙誠說。”他頓了頓，“隻是，既動了，難免會引人注目。自已警醒些。”
“民女明白。”
“嗯。”顧山眠似乎有些倦了，揮了揮手，“去吧。”
葉蘊秋行禮告退。走到門口，她腳步微頓，回頭看了一眼。
顧山眠依舊盯著棋盤，側影被燭光勾勒得清晰。他手中撚著一枚白子，遲遲冇有落下。棋盤上的局勢，似乎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僵持。
回到聽雪閣，春瀾和夏漪已經備好了晚膳和熱水。葉蘊秋沐浴更衣，疲憊感才湧了上來。今日看似隻是處理了一場書鋪糾紛，但其中的心思較量、資訊判斷、風險權衡，絲毫不亞於一場小型商戰。
她躺在床上，閉目回想。周管事的咄咄逼人，孫賬房的驚慌挪用，吳先生的沉靜審視，顧山眠的平淡點撥……一幕幕閃過。
忽然，她想起了離開墨韻齋前，孫賬房交給她的一包東西。說是整理庫房角落時發現的，一些零碎的舊物，不知如何處理。
當時她冇在意，隨手放在了櫃子裡。
此刻，她卻莫名地想起了那包東西。那青布包袱的觸感，似乎有些異樣。
她起身，走到櫃子前，取出那個不大的包袱。解開，裡麵是幾支殘破的毛筆，幾方磨穿了的舊硯，幾本散頁的、毫無價值的坊刻爛書，還有一些零碎的、像是從什麼器物上磕碰下來的瓷片。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瓷片上。
瓷片不大，顏色是常見的青白，但邊緣磨損，看不出原貌。她拿起一片，對著燭光看了看。瓷片內側，靠近邊緣的地方，似乎有極淡的、幾乎被磨平的釉下彩痕跡，像是……半片極其模糊的花葉。
她又拿起另一片，對著光。
這一片上，似乎有個更清晰的、燒製時留下的印記。那印記很小，像是某種款識的邊角，隻剩下一道彎曲的筆畫，和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圓點。
葉蘊秋的心，毫無征兆地，輕輕一跳。
這印記，她好像在王府彆處見過。不是在聽雪閣，也不是在澄心齋，似乎是……剛進府那日，在前往疏影閣的路上，路過某個荒廢院落時，瞥見的殘破窗欞或瓦當上，有過類似的紋樣？
她不能確定。記憶太過模糊。
但一種直覺，讓她將這些不起眼的碎瓷片，緊緊攥在了手心。
庫房角落……這些，真的是無意中遺落的雜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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