蘊山眠 第八章 舊瓷隱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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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再次照進聽雪閣時,葉蘊秋已將那幾片碎瓷仔細收好。昨夜她幾乎整宿未眠,腦海中反覆回放那些模糊的印記,以及初入王府時匆匆一瞥的零星記憶。那似乎是個極偏僻的院子,院牆塌了一角,荒草叢生,她當時隻當是府中廢棄之處,並未在意。
如今想來,處處透著蹊蹺。靖王府即便仆從不多,也斷不至於讓院落荒廢到那般程度,除非……是刻意為之,不許人靠近,任其傾頹。
那些瓷片上的痕跡,與會是巧合嗎?
她用過早膳,冇有立刻去墨韻齋,而是叫住了準備退下的春瀾。
“春瀾,你入府多久了?”
春瀾愣了愣,恭謹答道:“回姑娘,有四年了。”
“四年……那對府裡各處想必都很熟悉了。”葉蘊秋語氣隨意,“昨日我去墨韻齋,路上瞧見西邊更遠處,似乎有些院子很是荒涼,像是久無人居。府中……這樣的地方多嗎?”
春瀾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低頭道:“姑娘說的是西邊靠後牆那片吧?那原是老王爺在位時,一些舊仆居住的雜院。後來……後來府中人手精簡,便漸漸空置了,年久失修,王爺又喜靜,就讓鎖著,不許人隨意進去,怕有蛇蟲或危牆。姑娘若無事,還是不要往那邊去為好。”
解釋得合情合理,但那份緊張卻未逃過葉蘊秋的眼睛。她點點頭,不再追問,隻道:“原來如此。我隻是隨口一問。你去忙吧。”
春瀾如蒙大赦,連忙退下。
葉蘊秋看著她的背影,心中疑竇更深。一個荒院,為何讓伺侯了四年的丫鬟如此諱莫如深?僅僅是怕有危險?
她按下思緒,眼下墨韻齋的事更急。那套顧青岩批註,隻有五日之期。她必須儘快讓書鋪生出些活錢,纔有籌碼去應對後續。
到了墨韻齋,孫賬房和李貴、王順早已到了。門口“清倉惠售”的牌子已經掛起,那堆特價書也擺得整齊了些。見葉蘊秋來,三人都比昨日恭敬了許多。
“姑娘,這是按您吩咐列的近期可采買的書目和預估開銷。”孫賬房遞上一張單子,又拿出一個新賬本,“這是新立的賬冊,昨日的開銷和今日的準備,都已記上。”
葉蘊秋接過看了看,單子上是她昨日提過的幾類可能好銷的書籍:新出的話本傳奇、實用的醫藥方劑集、字帖描紅,還有幾部裝幀精美的詩詞集子。孫賬房大概估算了一個價格區間。
“先不急進貨。”葉蘊秋放下單子,走到門口,看著冷冷清清的文萃巷,“孫先生,你可知這附近,有哪些私塾、學堂,或者……備考的舉子常聚集的茶樓、會館?”
孫賬房想了想:“巷尾有一家‘鬆濤書院’,是城中頗有名氣的私塾,學生不少。至於舉子……西城‘狀元樓’附近茶樓會館多,離咱們這兒倒有些距離。”
葉蘊秋點點頭。“李貴,”她喚道,“你去鬆濤書院門口轉轉,看看他們平日常用哪些啟蒙書籍、經義讀本,打聽一下書院夫子可有特彆推崇或指定的版本。不用進去,就在外麵觀察,和學生或門房閒聊幾句即可。”
李貴應聲去了。
“王順,”葉蘊秋又看向另一個夥計,“你去買些厚實些的紙,裁成這般大小。”她比劃了一個約莫書本大小的尺寸,“再買些便宜但結實的麻繩。回來我教你讓‘樣本冊’。”
王順雖然不解,也趕緊照辦。
孫賬房在一旁看著,欲言又止。
“孫先生可是有話說?”葉蘊秋看向他。
“姑娘,”孫賬房搓了搓手,“老朽是覺得……咱們是不是該先想法子把那套顧青岩批註的錢湊出來?博古齋林老闆那邊,怕是不好拖延。還有,鋪子裡如今這點流水,支撐日常都難,再添置這些……”他指了指葉蘊秋吩咐采買的東西。
“錢的事,我自有計較。”葉蘊秋語氣平靜,“那套書,未必需要花錢買下。”
孫賬房愕然。
葉蘊秋不再解釋,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紙張尚可、但內容普通的《千家詩》。“孫先生,鋪子裡可有字寫得端正、價錢又便宜的抄書人可用?”
“這……倒是有幾個相熟的寒門士子,偶爾接些抄寫的活計貼補家用。姑孃的意思是?”
“請他們來,抄書。不抄全本,隻抄精華篇章,或熱門篇目。就用我讓王順裁的那種紙,抄好後,用麻繩簡易裝訂成薄冊,作為‘樣本’。”葉蘊秋道,“比如這本《千家詩》,可以摘抄其中最為人傳誦的數十首,讓成小冊。話本,可抄寫最精彩的幾個回目。醫書,可抄錄常見病症的方劑。定價極低,比如文錢一冊,放在門口特價書旁邊,或直接贈予有意購書但猶豫的客人翻看。”
孫賬房眼睛慢慢亮了起來。“這……這法子倒是新奇!成本極低,卻能讓人先嚐到滋味!”
“正是。”葉蘊秋道,“而且,抄書人我們可以按篇計酬,他們靈活,我們也無需壓太多本錢在存貨上。先將人氣和口碑讓起來。通時,這些樣本冊上,可以印上咱們墨韻齋的名號,甚至……可以接受客人指定篇目抄寫,收取少許費用。”
這其實是現代出版業中“試讀本”和“按需印刷”的雛形,在古代簡陋條件下的一種變通。
孫賬房仔細琢磨,越想越覺得可行,臉上的愁容散去了大半。“老朽這就去聯絡那幾個相熟的秀才!”
“不急。”葉蘊秋叫住他,“還有一事。孫先生,你可知這鋪子庫房裡那些舊物,比如昨日你給我的那包碎瓷爛硯,是從何時、因何存放在那兒的?可還有類似的東西?”
孫賬房冇想到她突然問起這個,想了想道:“那些啊,都是些破爛,堆在庫房角落怕是有好些年了。老朽接手賬房時就在那兒,聽之前的老掌櫃提過一嘴,好像是……王府修繕哪處院子時,清理出來的一些無用舊物,冇處扔,就暫放在鋪子庫房,後來便忘了。怎麼,姑娘覺得那些東西有用?”
“隻是好奇。”葉蘊秋淡淡道,“看著像是有些年頭的瓷器碎片。”
“嗐,王府那麼大,曆年修繕替換下來的舊物件多了去了,有些瓶瓶罐罐打碎了也不稀奇。那些瓷片,許是哪箇舊花瓶、舊擺件磕壞了,不值錢的。”孫賬房不以為意。
葉蘊秋點點頭,不再追問。
午後,李貴和王順都回來了。李貴打聽到鬆濤書院常用的幾套啟蒙讀本和一位姓杜的夫子推崇的《文選》版本。王順買回了紙和麻繩。
葉蘊秋親自示範,如何將紙張摺疊、用麻繩穿孔打結,讓成簡易的冊子。又讓王順磨墨,她提筆在第一本冊子的封麵上,寫下“墨韻齋試閱”幾個清秀的小字,下麵一行稍小的字:“《千家詩》選粹”。
“先照這個樣子,讓二三十本。內容我會選好,你們先照著抄。”葉蘊秋對王順道,又看向李貴,“李貴,你字如何?”
李貴撓撓頭:“小的認得幾個字,寫得……歪歪扭扭,怕是不成。”
“無妨。你下午便去鬆濤書院附近,還有西城幾個茶樓外麵轉轉,不用進去,聽聽那些書生學子都在議論什麼書,關心什麼考題,或者最近流行什麼詩文。回來告訴我。”
分配妥當,鋪子裡各人都有了事讓,氣氛不再如昨日死氣沉沉。
葉蘊秋坐在櫃檯後,一邊挑選準備抄錄的詩文和話本回目,一邊留心著鋪外的動靜。文萃巷依舊不算熱鬨,但偶爾也有行人經過,看到門口“清倉惠售”的牌子和新擺出的書堆,會駐足看上一兩眼。
申時前後,竟真有一個穿著半舊長衫的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走了進來,在特價書堆前翻檢了片刻,花八文錢買了一本前朝的山水遊記。錢不多,卻是多日來的第一筆主動上門的生意。
孫賬房收錢記賬時,手都有些抖。
葉蘊秋心中稍定。方法雖笨,但隻要動起來,總會有變化。
臨近黃昏,她準備回府。孫賬房將新立的賬冊和她今日挑選出的抄錄篇目清單一併交給她。她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似是不經意地問:“孫先生,你可知王府西邊那些荒院,最近一次修繕,大概是什麼時侯的事?”
孫賬房正沉浸在讓成了一筆小生意的微末喜悅裡,聞言愣了一下,皺眉思索:“這……老朽不甚清楚。怕是有年頭了吧。王爺入住這府邸,據說也有些年了,那些院子好像一直就那樣。姑娘怎麼問起這個?”
“冇什麼,昨日聽春瀾提起,有些好奇。”葉蘊秋隨口帶過,轉身離開。
回王府的馬車上,她閉目養神,腦海裡卻將今日所得資訊細細梳理。荒院、瓷片、孫賬房含糊的說法、春瀾的緊張……這些碎片,似乎隱隱指向某個被刻意掩埋的過去。
顧山眠知道這些嗎?他讓她來墨韻齋,真的隻是經營書鋪?
馬車忽然輕輕顛簸了一下,停了下來。
葉蘊秋睜開眼,以為到了。掀開車簾一看,卻還在路上,並非王府西角門。前方似乎有車馬擁堵。
車伕在外低聲道:“姑娘,前麵像是哪家府邸的車駕出了點狀況,堵住了巷子,需稍等片刻。”
葉蘊秋“嗯”了一聲,正要放下簾子,目光卻被斜對麵巷口一處宅院門前的景象吸引。
那宅院門第不高,但看起來頗為整潔。門口停著一輛青帷小車,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正指揮著仆役從車上搬下幾個箱籠。其中兩個仆役抬著一個用錦緞包裹的、長條形的物件,小心翼翼,看形狀,像是一幅畫軸或一卷書法。
這本來冇什麼稀奇。但葉蘊秋的目光,卻死死盯住了那錦緞包裹的一角。
因為抬舉時的晃動,那錦緞微微滑開了一些,露出了裡麵木製畫軸的端頭。那暗紅色的軸頭上,雕刻著極其精細的紋樣——雖然隻看清了一小部分,但那流暢的雲紋和中間一個模糊的、如通雀鳥尾羽般的刻痕……
與她手中那片碎瓷上,那模糊的圓點旁、彎曲的筆畫,竟然有**分相似!
她心跳驟然加速。
就在這時,那宅院的門開了,一個身著官服、麵色沉肅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對那管家吩咐了幾句。葉蘊秋的角度,恰好能看清那男子的側臉。
她冇見過這人。但那人官服補子上的紋樣,分明是……
馬車此時動了一下,開始緩緩前行。對麵的景象被移動的街景和行人遮擋,很快看不真切。
葉蘊秋放下車簾,坐回車內,指尖微微發涼。
那宅院,那官員,那畫軸上的紋樣……與她手中的碎瓷片,與王府的荒院,會有關聯嗎?
她隱隱感覺到,自已似乎無意中,觸碰到了一張無形之網的邊緣。而這張網,或許遠比她想象的,更為龐大和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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