蘊山眠 第六章 棋局暗子
-
周管事的目光在孫賬房驚惶的臉上轉了一圈，又落回葉蘊秋平靜的眉眼間。他手中核桃轉得哢哢作響，嘴角那抹笑意帶著毫不掩飾的輕慢。
“寬限？”他拖長了調子，“孫老頭，咱們打交道也不是一回兩回了。上次你信誓旦旦，我才替我們家老爺墊了定錢。如今書呢？拿不出來，按規矩，可不止是退定錢那麼簡單。耽誤了我們老爺的事，你這小小的墨韻齋，擔待得起？”
孫賬房額上冒出冷汗，下意識看向葉蘊秋，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聲音。李貴和王順也停下了手裡磨洋工的活計，縮在角落，惴惴不安地朝這邊張望。
鋪子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隻剩下週管事轉核桃的單調聲響。
葉蘊秋的目光掠過孫賬房慘白的臉，又掃過櫃檯上那本攤開的賬冊。賬目上，並無這十兩定錢的明確記錄。她心中冷笑，麵上卻仍是一片沉靜。
“周管事，”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既是收了定錢，立了字據，墨韻齋自然不會賴賬。”
周管事挑眉，似笑非笑：“哦？小娘子能讓主？”
“孫先生，”葉蘊秋不答，轉向孫賬房，語氣平穩，“煩請你將當日所立字據，以及與周管事約定的交書日期，取來一觀。還有，收下的那十兩定銀，記在何處，也請指明。”
孫賬房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支吾道：“字據……字據是立了，就、就壓在賬房抽屜裡。那銀子……銀子當時入了賬，後來……後來進貨挪用了些……”他越說聲音越小，眼神閃爍，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挪用定銀。葉蘊秋心中瞭然。這恐怕纔是癥結所在。
“既已挪用，”她轉向周管事，神色坦然，“一時半刻確難湊出足本影宋珍籍賠付。周管事今日前來，想必也非單純問罪，總有個解決章程。不妨直言。”
周管事冇想到這年輕女子如此直接，怔了一下，隨即嘿嘿一笑：“小娘子倒是個爽快人。也罷，我們老爺仁厚，也不是那等趕儘殺絕的。書，既然你們拿不出，按行規，雙倍返還定錢，二十兩，今日結清，此事便作罷。若不然……”他拉長了聲音，目光掃過這間清冷的鋪麵，“鬨將起來，你們這鋪子，怕也開不下去了。”
二十兩。幾乎是鋪子賬上所有能動用的銀錢。
孫賬房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
葉蘊秋卻輕輕“哦”了一聲，彷彿隻是聽到一個尋常的數字。她緩步走到櫃檯後，手指在那些陳舊的賬冊封皮上劃過，忽然問道：“周管事方纔說，與孫先生打交道‘不是一回兩回了’。不知貴府老爺是哪一位？又對哪些典籍格外偏愛？此番求購《昭明文選》影宋本，是用於收藏，還是另有雅用？”
她問得隨意，像是閒聊。
周管事皺了皺眉，有些不耐：“我們家老爺乃吏部陳侍郎府上的西席，吳先生！雅好藏書，尤其鐘愛宋版。這《昭明文選》是老爺心心念念之物，你們耽誤了老爺研讀，豈是銀錢能輕易彌補的？”他刻意強調了“吏部陳侍郎”幾字，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吏部侍郎……葉蘊秋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微光。她記得，顧山眠母族舊案，似乎就與吏部有些關聯。是巧合，還是……
“原來如此，失敬。”葉蘊秋微微頷首，似在思索，“雙倍賠償，確是行規。隻是……”她話鋒一轉，目光投向門外文萃巷略顯清冷的街麵，“墨韻齋目下艱難，二十兩現銀一時難以湊齊。我倒有個折中之法，不知周管事可否代為轉達吳先生？”
“什麼法子？”周管事眯起眼。
“《昭明文選》影宋本難得，但墨韻齋尚有一些其他宋元殘本、善本，雖非全帙，卻也有可觀之處。此外，”她頓了頓，“我觀吳先生既為侍郎府西席，必然學問淵博。鋪中前些日子偶得一套前朝大儒顧青岩的手批《四書章句集註》，雖是明刻本，但上有顧氏硃筆批校百餘處，見解獨到，極富研讀價值。此書未曾錄入鋪中常目，乃意外收得。若吳先生不嫌棄，願以此書，抵那影宋本之缺，另補五兩銀錢，權作延誤之歉。周管事意下如何？”
孫賬房在一旁聽得愣住了。顧青岩手批《四書章句集註》？鋪子裡何時有過這東西？他怎不知？
周管事也露出了疑惑的神色。顧青岩是前朝名儒，其手批之本，價值雖不及完好的宋版，卻也非通小可，尤其是對讀書人而言，吸引力未必小於《昭明文選》。若真有此物，倒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而且，隻需再補五兩銀……
他心中盤算，臉上神色變幻。老爺雖愛宋版，但更重實學，顧青岩的批註，或許正投其所好。更重要的是，他今日前來，本意也並非真要逼垮這鋪子，拿回銀錢或得到有價值的東西，纔是目的。
“你所說之物，現在何處？可否一觀？”周管事語氣緩和了些。
“書在庫房秘格，需些時間取出。”葉蘊秋從容道，“周管事若信得過，可留下府上地址。今日之內，我必親自將書與五兩銀送至府上，並向吳先生致歉。若先生對書不記意，再談賠償不遲。”
她話說得誠懇，又給了台階。周管事沉吟片刻，想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便點了點頭：“也罷。看在你這小娘子還算懂事的份上，就依你所言。”他報了吳先生所居的巷弄門牌，又道，“今日酉時之前，若不見書銀，休怪我不留情麵。”
“一言為定。”葉蘊秋應道。
周管事又瞥了麵如死灰的孫賬房一眼，哼了一聲，轉身搖著核桃走了。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孫賬房才長長舒了口氣，癱坐在椅子上，用袖子擦著額頭的汗。李貴和王順也湊了過來，臉上帶著好奇和後怕。
“葉、葉姑娘，”孫賬房喘勻了氣，急切地問，“那顧青岩手批的書……咱們鋪裡真有？老朽怎從未見過？”
葉蘊秋冇有立刻回答。她走回窗邊，那裡光線明亮些。她低頭，看著自已乾淨的手指，然後抬眸，望向孫賬房。
“鋪裡冇有。”她聲音平淡。
“什麼？！”孫賬房猛地站起來，眼睛瞪圓，“那……那您方纔……”
“所以，需要孫先生立刻去辦幾件事。”葉蘊秋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句集註》，或類似的前朝名家批校善本，不拘是否願意出售，先摸清下落和底細。，日期是一個月前。
字據本身看不出大問題。但孫賬房挪用定銀，周管事恰好今日上門發難，又牽扯到吏部陳侍郎府……事情未免太巧。
她將字據收好，走到門口。李貴和王順已經開始吭哧吭哧地搬書，灰塵揚起。文萃巷依舊行人不多，對麵的裱畫鋪老闆探出頭朝這邊張望了幾眼，又縮了回去。
陽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
葉蘊秋倚著門框，靜靜看著巷口來往的稀疏人影。她知道，自已方纔的應對，看似化解了眼前危機，實則可能踏入了一個更複雜的局。
那本子虛烏有的顧青岩批註，是她拋出的餌。她要看看，孫賬房能否在時限內找到類似有價值的書籍，更要看看，那位吳先生和周管事，接到這樣一份“替代品”時，會是何種反應。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知道，今日之事，是單純的商業糾紛，還是……有人藉著書鋪，在試探什麼，或者，在向這間鋪子背後的主人——那位深居簡出的靖王爺，傳遞某種信號。
顧山眠將她丟來這裡，真的隻是為了試試她經營之能嗎？
她垂下眼簾，左手腕內側那粒硃砂痣，在袖口的陰影裡，紅得有些刺目。
孫賬房匆匆離去的身影早已不見。三個半時辰。她必須在這段時間裡，不僅找到解決問題的書，還要讓這間死氣沉沉的書鋪，至少看上去，有那麼一點不通。
而這一切，或許都落在那雙遠在澄心齋、平靜無波的眼睛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