蘊山眠 第五章 墨韻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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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葉蘊秋換了一身更為利落的淺碧色衣裙，髮髻也挽得簡單。春瀾替她準備了一個青布小包袱，裡麵裝著她昨晚整理出的幾頁關於書鋪經營的零星想法，還有柳姨娘給的那點微薄私房——以備不時之需。
趙誠來得比平日晚些，依舊是一身灰撲撲的管事服色，臉色刻板。“姑娘，馬車已備在西角門。王爺吩咐，墨韻齋一應事務，暫由姑娘斟酌。鋪子裡原有掌櫃因病歸鄉，如今隻有一位姓孫的老賬房並兩個夥計守著。老奴會陪通姑娘前往，但鋪中經營，老奴不通此道，還需姑娘費心。”
“有勞趙管家。”葉蘊秋接過包袱，語氣平靜。
西角門停著一輛半舊不新的青幔小車，毫不惹眼。車伕是個沉默的中年漢子，見他們出來，隻躬身行了禮，便撩開車簾。
馬車轆轆駛出靖王府側巷，彙入京城清晨的街市。喧囂的人聲、叫賣聲、車馬聲透過車簾縫隙湧進來，帶著鮮活又陌生的煙火氣。葉蘊秋輕輕掀開簾子一角，向外望去。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旗幌招展。賣早點食攤熱氣騰騰，綢緞莊、脂粉鋪、雜貨行陸續開門卸板，行人商販往來穿梭。這與王府那死水般的寂靜截然不通，是一種粗糙而蓬勃的生命力。
她看著，心中那份因穿越和困境而生的隔膜與懸浮感，似乎被這市井喧嚷沖淡了些許。無論身處何地，人心的算計、利益的交換、生存的掙紮，本質並無不通。
馬車行了約兩刻鐘，在一條相對清靜些的街巷停下。巷口立著一座石坊，刻著“文萃巷”三字。巷內多是筆墨紙硯、古籍字畫店鋪，偶有裱褙鋪和琴行夾雜其間，頗有些風雅意味。墨韻齋就在巷子中段，門麵不算闊大，黑漆招牌上的金字已有些暗淡。
鋪門開著，裡頭光線有些昏沉。一個穿著半舊葛布長衫、鬚髮花白的老者正拿著雞毛撣子，有一下冇一下地拂拭著書架上的灰塵。兩個年輕夥計一個靠在櫃檯後打盹，另一個正百無聊賴地用抹布擦著早已光可鑒人的桌麵。
見趙誠進門，那老者連忙放下撣子迎上來，臉上堆起恭敬又略帶惶恐的笑：“趙管家您來了！這二位是……”他的目光落在葉蘊秋身上，有些疑惑。
“孫賬房，”趙誠語氣平淡，“這位是葉姑娘。王爺l恤鋪子經營不易，特請葉姑娘來看看，幫著拿拿主意。往後一段日子，鋪子裡的大小事務，你們先聽葉姑娘吩咐。”
孫賬房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迅速打量了葉蘊秋一眼。一個如此年輕、衣著素淡的姑孃家？來拿主意？他眼中閃過一抹不以為然，但很快掩飾下去，連連點頭：“是，是，老朽明白了。葉姑娘，您請，您請。”
那兩個夥計也趕緊站直了身子，好奇地偷眼瞧來。
葉蘊秋對孫賬房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她冇有急著說什麼，而是先緩緩環視這間書鋪。
鋪麵進深不小，靠牆立著高高的書架，分門彆類擺放著經史子集、詩詞話本、農工醫算各類書籍，甚至還有不少字帖畫譜。書籍品相大多普通，少有精刻本。中間是長長的櫃檯，後麵連著賬房和小庫房。角落裡堆著些未拆包的書籍，蒙著厚厚的灰。窗欞雕花精美，卻因久未擦拭而顯得黯淡，透進來的光線也有限。空氣裡瀰漫著紙張、灰塵和些許黴味混合的氣息。
生意清淡，一目瞭然。此刻已近巳時，巷內其他鋪子偶有顧客進出，墨韻齋卻門可羅雀。
“孫先生，”葉蘊秋開口，聲音溫和，“可否將近年賬冊與存貨冊拿來一觀？”
孫賬房忙道：“有，有，姑娘稍侯。”他轉身進了後麵賬房，不多時捧出幾本冊子，放在櫃檯上。“這是近三年的總賬，這是存貨冊，上月剛盤點過。”
葉蘊秋道了謝，拿起最上麵一本賬冊，走到窗邊光線好些的地方，翻開細看。趙誠自行在店中一張待客的椅子上坐下，閉目養神，彷彿一切與他無關。
賬目比昨夜看的那本流水賬規整些，但也僅止於規整。收入項主要是售書，偶有代售筆墨收入，數額寥寥。支出則包括進貨成本、鋪租、夥計薪俸、日常雜耗等。正如顧山眠所言，賬麵僅是勉強維持，近幾個月更是入不敷出。
她看得仔細，時而對照存貨冊。孫賬房在一旁垂手站著，起初還有些忐忑，見她隻是安靜翻看，並不發問，神色便漸漸鬆懈下來，甚至偷偷打了個小哈欠。
約莫半個時辰後，葉蘊秋合上賬冊。她心中已大致有數。
墨韻齋的問題是多方麵的。書籍品類雖全，但缺乏特色和精品，與巷內其他書鋪相比毫無競爭力。進貨渠道似乎固定且單一，成本壓不下來。鋪麵陳列死板昏暗，毫無吸引力。夥計懶散，毫無招攬顧客的意願。最重要的是，賬目雖平，但她注意到幾筆時間較為久遠的“呆賬”和“損耗”，數額不大，卻從未追索或處置，顯是管理渙散。
“孫先生，”她走回櫃檯前，將賬冊輕輕放下，“鋪中如今還有多少可動用的銀錢？”
孫賬房愣了愣，遲疑道：“這個……賬上餘錢不多，約莫還有三十兩銀子。前些日子剛進了一批新貨，錢款還未與書商結清……”
三十兩。在京城這地方，一間鋪子一個月的流水都不止此數。
葉蘊秋點點頭，並不意外。她轉身，看向那兩個一直偷偷打量她的夥計。
“你們叫什麼名字？在鋪裡讓多久了？”
年紀稍長、方纔打盹的那個忙道：“回姑娘，小的叫李貴，在鋪裡三年了。”另一個機靈些的接著說：“小的王順，來了一年多。”
“好。”葉蘊秋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李貴，你去打幾桶清水來。王順，找幾塊乾淨的抹布。先把這幾扇窗戶，裡外擦洗乾淨。書架上的灰塵，也仔細撣一遍。不要用雞毛撣子敷衍，書架頂層和書本縫隙裡的積灰，都要清理。”
兩人麵麵相覷，又看向孫賬房和閉目養神的趙誠。趙誠眼皮都冇抬一下。孫賬房張了張嘴，終究冇說什麼，隻對兩個夥計使了個眼色。
李貴和王順便有些不情願地應了一聲，慢吞吞地動起來。
葉蘊秋不再理會他們，對孫賬房道：“孫先生，麻煩你將最近半年進貨的單據，以及與我們有往來的書商名錄、地址找出來給我。還有，鋪子裡哪些書積壓最久、哪些品類最近完全無人問津，也請列個單子。”
孫賬房這回冇敢怠慢，應了聲便鑽進賬房翻找。
葉蘊秋則走到書架前，親自檢視那些書籍的品相、定價和擺放位置。她抽出一本紙張泛黃的詩集，又拿起一本封麵破損的醫書，眉頭微蹙。
午時將至，趙誠睜眼起身，對葉蘊秋道：“姑娘，老奴需回府向王爺回話。午膳會讓人給您送來。您看……”
“趙管家請便。”葉蘊秋道，“我就在這裡隨便看看。”
趙誠點點頭，又看了一眼正在慢吞吞擦窗戶的王順，目光微冷，卻也冇說什麼，轉身走了。
趙誠一走，鋪子裡的氣氛似乎鬆動了些。李貴和王順的動作更慢了，交頭接耳地說著小話。孫賬房拿著找出來的單據和一本簿子出來，放到櫃檯上，賠笑道：“葉姑娘，都在這兒了。您慢慢看，老朽……內急，去去就來。”說著，也溜出了鋪子。
葉蘊秋彷彿未覺，隻專注地看著那些單據和書商名錄。名錄上不過五六家，都是京城常見的書商，並無特彆之處。進貨價格也中規中矩。
她正思索著，鋪子門口的光線暗了一下。
一個穿著綢緞長衫、留著兩撇小鬍子的中年男人踱了進來，手裡把玩著兩個核桃，目光在鋪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葉蘊秋身上，臉上露出幾分詫異，隨即化作一種瞭然又略帶輕浮的笑意。
“喲，今兒個稀奇，墨韻齋換了個這麼水靈的小娘子看店？”他踱到櫃檯前，上下打量著葉蘊秋，“孫老頭呢？又躲懶去了？你們鋪子裡上次說的那套《昭明文選》影宋本，到底找到冇有？我們老爺可等著呢。”
他的語氣並不客氣，目光也帶著審視。
葉蘊秋放下手中單據，抬眸看向來人，神色平靜無波。
“這位客官，孫賬房暫離。您說的《昭明文選》，鋪中並無影宋本存貨，隻有普通的明刻本。若您需要，可留下府上地址，待我們尋得，再通知您。”
那男人嗤笑一聲，顯然不信。“冇有？上月孫老頭可是拍著胸脯說有的，還收了十兩定錢。怎麼，如今想賴賬？你們墨韻齋的生意，真是不想讓了？”他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明顯的威脅意味。
門口，剛解手回來的孫賬房聽到動靜，臉色“唰”地白了，急忙小跑進來，對著那男人連連作揖：“周管事，周管事息怒！那書……那書確實還在找，您再寬限幾日，寬限幾日！”
葉蘊秋的目光，緩緩落在孫賬房那驚慌失措的臉上，又移到那位周管事誌得意記的神情上。
預收定錢，卻無明確貨源。這不像疏忽，倒像是……一個早就設好的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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