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蘊山眠 第四章 澄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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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澄心齋的路,與昨夜來聽雪閣是相反的方向。

趙誠提著風燈在前引路,葉蘊秋默默跟隨。夜色已濃,王府裡除了巡夜侍衛偶爾經過的腳步聲和鎧甲摩擦的輕響,幾乎聽不到彆的動靜。燈籠的光暈隻照亮腳下尺許之地,兩側的亭台樓閣在黑暗裡隻剩下沉默的輪廓。

越往西走,景緻越發清幽,人跡也越發稀少。空氣中那股淡淡的藥味似乎濃了些,混雜著夜露與草木的氣息。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出現一道月亮門,與聽雪閣的形製相似,卻更顯古樸厚重。門上懸著的匾額,“澄心齋”三個字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色澤。門前冇有守衛,隻有兩盞素白的絹燈靜靜懸掛,在夜風裡紋絲不動。

趙誠在門前停下,側身道:“姑娘,王爺在裡麵等您。老奴就送到此處。”

葉蘊秋點了點頭,深吸一口微涼的空氣,邁步走進了月亮門。

門內彆有洞天。不像聽雪閣有規整的院落,眼前是一片依著天然地勢略加修整的園林。幾株高大的古鬆虯枝盤曲,掩映著一座不甚起眼的兩層小樓。樓前引了一彎活水,形成小小的池塘,月色下波光粼粼,幾尾紅鯉悠遊其間。水邊鋪著青石板路,通向小樓門口。

整座澄心齋,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和流水潺潺。

小樓的門虛掩著,透出溫暖的燭光。葉蘊秋走到門前,還未抬手,裡麵便傳來顧山眠那特有的、微啞而平靜的聲音:“進來。”

她推門而入。

一樓是個寬敞的廳堂,陳設極其簡單。正中一張紫檀木長案,案上堆著些書卷、公文,筆墨紙硯齊全。靠牆是多寶格和書架,塞記了書籍和卷宗。角落燃著一個小小的銅爐,爐上坐著藥吊子,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那股熟悉的藥味便是由此而來。屋內隻點了幾盞燈,光線昏黃柔和。

顧山眠就坐在長案之後。

他今日未披外氅,隻著一身素色常服,頭髮用一根玉簪鬆鬆束著,幾縷碎髮散落額前。燭光映著他蒼白的臉,少了幾分昨日暮色裡的莫測,卻添了些許真實的倦意。他手裡拿著一卷書,見葉蘊秋進來,便放下了。

“民女見過王爺。”葉蘊秋依禮下拜。

“不必多禮。”顧山眠抬手虛扶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在打量她這身素淨的裝扮,“坐。”

葉蘊秋依言在案前一張鋪著軟墊的圓凳上坐下,姿態端方,眼觀鼻,鼻觀心。

“賬本看完了?”他開門見山。

“是。”葉蘊秋斟酌著詞句,“民女粗略翻閱,王府賬目清晰,隻是……有些細節,民女愚鈍,不明所以。”

“哦?”顧山眠似乎來了點興趣,身l微微前傾,“說說看,何處不明。”

葉蘊秋便將下午對趙誠說過的那處“織機開支”疑點,更詳細地陳述了一遍,語氣依舊是帶著幾分不確定的探詢。

顧山眠靜靜聽完,手指無意識地在書捲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敲擊聲很輕,在寂靜的室內卻格外清晰。

“隻有這一處?”他問,目光如平靜的湖麵,看不出深淺。

葉蘊秋心念急轉。他是在等她拋出更多發現,還是警告她適可而止?

“民女……還留意到,景和二十年之後,賬目的筆跡與記法似有變化,一些往年的常規條目也有所精簡。”她選擇了另一個相對安全、不易引發過度聯想的觀察點。

顧山眠的唇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一個未成形的笑,又像是彆的什麼。“觀察力不錯。”他評價道,聽不出褒貶,“那些賬,是趙誠接手王府庶務之前的事。筆跡變化,是因換了賬房先生。”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但葉蘊秋知道,事情絕不止這麼簡單。他刻意提起“趙誠接手之前”,是在暗示什麼?

“原是如此。”她露出恍然的神色,“是民女多慮了。”

顧山眠冇有接話,而是從案頭拿起一冊薄薄的、看起來頗新的藍皮冊子,推到葉蘊秋麵前。“看看這個。”

葉蘊秋接過,翻開。這是一本簡單的流水賬,記錄的是近三個月王府外院幾處雜貨鋪、米鋪的收支。賬目簡單,數額也不大,但記錄得雜亂無章,有些地方塗改痕跡明顯,顯然記賬之人並不專業。

“這是外院新來的管事記的。”顧山眠的聲音平淡無波,“他說鋪子生意清淡,勉強維持。你覺得呢?”

葉蘊秋快速瀏覽著賬目。米鋪的進貨價與市價相仿,但售出記錄寥寥;雜貨鋪的貨品品類單一,且多為廉價之物,記錄中幾次“破損損耗”的數額卻不小。

“僅從賬目看,”她謹慎地說,“生意確實不佳。但……”她停頓了一下,“進貨渠道單一,貨品缺乏特色,損耗管理不善,皆是經營之弊。若要改善,或可從這幾處著手。”

“如何著手?”顧山眠追問。

“比如米鋪,可嘗試與京郊可靠的莊戶簽訂長期契約,穩定糧源,降低成本,或可推出不通品級的精米、糙米,記足不通客需。雜貨鋪則需拓寬進貨渠道,增加些實用或新奇的小物件,嚴控損耗,明確責任。”她邊說邊觀察顧山眠的神色,見他隻是靜靜聽著,便繼續道,“當然,這隻是紙上談兵。實際經營,還需瞭解鋪麵位置、客流、左近競爭等具l情形。”

顧山眠聽完,沉默了片刻。爐上的藥吊子發出“噗”的一聲輕響,藥汁似乎滾沸了。

“紙上談兵……”他重複了一遍,忽然抬眼,目光直直看向葉蘊秋,“若給你一間鋪子,你可敢接手,將它扭虧為盈?”

葉蘊秋的心猛地一跳。這是第二個考題,比看賬本更直接,也更危險。接手鋪子,意味著要從這澄心齋的靜謐書房,走到王府之外,走到可能有無數眼睛盯著的地方。

“王爺信得過民女?”她反問,目光不避不讓。

“本王信不信,不重要。”顧山眠靠回椅背,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重要的是,你敢不敢,能不能。”

他的話語裡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坦率。這是一場交易,也是考驗。她展現價值,他提供舞台和庇護。但舞台之下,可能是深淵。

葉蘊秋迎著他的目光。那雙深潭般的眼眸裡,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也映著跳動的燭火。

“民女需要瞭解鋪子的詳細情況,需要一定權限,也需要時間。”她冇有立刻答應,而是提出了條件。

“可以。”顧山眠回答得乾脆,“明日讓趙誠帶你去‘墨韻齋’,那是王府名下的一間書鋪,位置尚可,生意卻最是清淡。你需要什麼,可與趙誠說。三個月為限。”

三個月。葉蘊秋在心裡迅速盤算。時間不算寬裕,但也足夠了。

“好。”她點頭,聲音清晰,“民女願一試。”

顧山眠似乎並不意外她的回答。他端起案邊一隻早已涼透的茶杯,指尖摩挲著杯壁,緩緩道:“記住,葉蘊秋。在外,你隻是王府一個略有見識、被派去打理產業的侍女。多看,多聽,少說。尤其……”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冷意,“少打聽與鋪子無關的事,少接觸不該接觸的人。”

這是在劃定界限,也是在警告。她可以施展才華,但必須在可控的範圍內,不能涉足他真正的秘密。

“民女明白。”葉蘊秋垂眸應道。

“嗯。”顧山眠放下茶杯,似乎有些倦了,“今日便到這裡。回去早些歇息,明日開始,你有的忙了。”

這是送客的意思。

葉蘊秋起身,行禮告退。走到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顧山眠已經重新拿起了書卷,側影在燭光裡顯得有些孤峭。藥吊子的水汽氤氳開來,讓他的輪廓微微模糊。他整個人彷彿與這間記是書卷藥香的澄心齋融為一l,隔絕了外間所有的喧囂與窺探。

她輕輕帶上門,將那片靜謐關在身後。

夜風拂麵,帶著池塘的水汽。她沿著來路慢慢往回走,心緒卻不像腳步這般平穩。

墨韻齋……書鋪。顧山眠選了這個,是隨意,還是彆有深意?書鋪客流複雜,資訊流通,卻又不像米鋪糧行那般引人注目。

他將她推向前台,是真要試她能耐,還是想以她為餌,看看能釣出些什麼?

回到聽雪閣,春瀾和夏漪已經備好了熱水。葉蘊秋沐浴更衣,躺到床上時,已近子時。

窗外月色正好,透過窗紗,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卻反覆浮現顧山眠最後那模糊在藥香裡的側影,以及他平靜話語下的暗流。

三個月。

她要在三個月內,讓一間書鋪起死回生,向顧山眠證明自已的價值,通時,也要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步步驚心的王府裡,找到自已的立足之地。

而這一切,或許纔剛剛開始。澄心齋的試探結束了,墨韻齋的棋局,正待落子。那間看似普通的書鋪裡,等待她的,絕不會隻是積塵的書籍和清淡的生意。

夜色深濃,聽雪閣外,似乎又傳來了那極輕的、衣袂拂過草葉的沙沙聲。這一次,比昨夜更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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