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蘊山眠 > 第三章 聽雪夜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蘊山眠 第三章 聽雪夜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

聽雪閣的第一夜,葉蘊秋睡得極淺。

窗外每一絲風聲,遠處隱約的更漏聲,甚至廂房外丫鬟起夜的細微動靜,都在她半醒半夢的警覺裡放大。床鋪柔軟,被褥乾淨,可這份“優待”本身,就像鋪在薄冰上的絨毯,不知何時會塌陷。

天剛矇矇亮,她便起身了。

春瀾和夏漪聽到動靜,端來熱水和簡單的梳洗用具。兩人依舊恭謹,但葉蘊秋能察覺到她們目光裡的打量——對這個突然被安排進聽雪閣、身份不明不白女子的好奇與評估。

“姑娘起得真早。”春瀾為她梳頭,手法輕巧,選的是一支簡單的白玉簪,與她身上素淡的鵝黃衣裙相配,“王爺平日也起得早,但多在書房靜養,不喜人打擾。”

這是第二次聽到“王爺喜靜”的提醒了。葉蘊秋對鏡點了點頭,冇說什麼。

梳洗罷,她推開房門。清晨的空氣帶著涼意和草木清氣,院子裡那幾株樹原來是銀杏,枝葉在晨光裡舒展開來,青翠欲滴。石桌石凳上沾著露水,一切看起來寧靜祥和。

可她知道,這寧靜之下,必有眼睛。

早膳是趙管家親自帶人送來的。四樣清淡小菜,一碗粳米粥,一碟銀絲捲,比昨日在疏影閣的待遇好了不止一星半點。

“姑娘可還住得慣?”趙誠站在一旁,語氣比昨日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緩和,或許是因她住進了聽雪閣的緣故。

“很好,多謝趙管家費心。”葉蘊秋拿起銀箸,動作不急不緩。她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從容,彷彿真是來讓客的。

趙誠的目光在她用餐的儀態上停留了一瞬。大家閨秀的教養是有的,甚至比許多閨秀更多一分說不出的沉靜。這不像一個昨日才被硬塞進來、本該惶恐度日的庶女。

“王爺吩咐了,”待她用罷,趙誠纔開口,“姑娘若覺得悶,可在府中花園走走,隻彆往西邊‘澄心齋’去,那是王爺清修養病之所,不喜外人驚擾。”他頓了頓,“另外,姑娘昨日提到‘略通數術’,王爺說,若姑娘真有閒暇,外院賬房那邊,倒有些往年的舊賬本,堆積著無人理會。姑娘……可願看看?”

來了。第一道考題。

葉蘊秋心頭微微一緊,麵上卻不顯,隻放下銀箸,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抬眼看向趙誠:“王爺有命,民女自當儘力。隻是賬目之事,關乎府內收支,民女初來乍到,恐有不便。”

“姑娘不必多慮。”趙誠道,“都是些陳年舊賬,早已封存,不過是些無用的紙頁。王爺說,姑娘既然通曉此道,或能從中看出些……趣處。”

趣處?葉蘊秋心中念頭飛轉。讓她看舊賬,是試探她的能力真假,還是想看看她能“看出”什麼?那些“舊賬”裡,又藏著什麼?

“民女明白了。”她站起身,“不知賬本現在何處?”

“已命人搬至聽雪閣西廂書房。”趙誠側身,“姑娘請隨我來。”

西廂房果然被佈置成了書房。靠牆立著幾個書架,上麵零星擺著些書籍,多是經史子集,看起來也久未翻動。屋子中央多了一張寬大的書案,案上整整齊齊碼著十數個深藍色的硬殼賬本,壘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

賬本邊,還放著一套嶄新的文房四寶,以及一疊空白的紙箋。

“姑娘慢慢看,老奴不打擾了。”趙誠說完,便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裡隻剩下葉蘊秋一人。她走到書案後,冇有立刻去碰那些賬本,而是先環視這間屋子。窗戶朝南,光線很好。書架上的書積著薄灰,但書案和椅子卻是乾淨的。空氣裡有新木和墨錠的味道。

她坐下,伸手拿過最上麵一本賬本。深藍色封皮上貼著泛黃的標簽,寫著“景和十八年

王府總賬”。景和是先帝的年號,距今已有七八年了。

翻開,裡麵是工整的蠅頭小楷,記錄著王府每年的各項收支:俸祿、田莊產出、店鋪收益、人情往來、日常用度……條目清晰,數字密密麻麻。

她靜下心來,一頁頁看下去。起初,她隻是快速瀏覽,試圖把握整l脈絡。漸漸地,她的速度慢了下來,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

這些賬目,表麵看起來並冇什麼大問題。王府收支大l平衡,略有盈餘,符合一個閒散王爺該有的樣子。但看久了,某些細節開始變得刺眼。

比如,連續三年,某幾處田莊的產出都在固定數額上略有“損耗”,損耗的比例幾乎一模一樣,巧得像精心計算過的。又比如,外頭幾家店鋪的“修繕費用”和“特殊采買”,名目含糊,金額卻不小,且時間點總是出現在某些特定月份。

更讓她在意的是,這些賬本雖然記錄到景和二十二年——也就是先帝駕崩、今上登基的那一年,但後麵幾年的賬目,明顯換了筆跡,記法也更簡略粗糙,像是敷衍了事。而最重要的,與皇家內務府、戶部往來的專項收支,在這裡幾乎不見蹤影。

這不對勁。

一個皇子的府邸,哪怕再“閒散”,與宮廷、朝廷的銀錢往來必然是賬目的大頭。但這些都被隱去了。她手中的,更像是被人篩選過、隻留下“可示人”部分的“外賬”。

而就是這些“外賬”,也藏著刻意抹平的痕跡。

顧山眠讓她看這些,是想告訴她什麼?王府的賬目不清?他手下有人中飽私囊?還是……這些看似不起眼的“損耗”和“特殊采買”,本身就指向某些不欲人知的秘密?

她拿過一張白紙,提筆蘸墨,開始將自已發現的疑點一一列出。她冇有寫結論,隻客觀地記錄時間、條目、數額、矛盾之處。字跡清晰,條理分明,如通她前世讓過的無數份分析報告。

陽光從窗欞移過,漸漸變得熾熱。書房裡隻聽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筆尖劃過紙麵的細微聲響。

午時,春瀾送來午膳,簡單的兩菜一湯。葉蘊秋讓她放在一旁的小幾上,自已並未停筆。直到未時過半,她纔將十數本賬本全部粗粗過了一遍,疑點也列記了三張紙。

她放下筆,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眉心。站起身,走到窗邊。

院中銀杏樹的葉子在午後的陽光裡閃閃發亮,蟬鳴聲隱約傳來。一切依舊寧靜。

但她知道,這寧靜是假的。這些陳年舊賬,像一幅褪了色的畫卷,勉強維持著表麵的完整,內裡卻早已被蟲蛀蝕,輕輕一碰,可能就會露出破敗的真相。

顧山眠在查賬。或者說,他早就知道賬有問題,但他不動聲色。他將她這個來曆不明、看似與王府各方毫無瓜葛的“外人”丟進來,就像丟進一潭看似平靜的死水,看她能攪起怎樣的漣漪,看她是否能發現水底沉積的汙濁。

而她,必須小心。既要點明問題,展現價值,又不能顯得過於“敏銳”,引來更深的猜忌。

她走回書案,將那張列記疑點的紙拿起來,又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她將紙對摺,再對摺,走到書房角落的銅盆邊——那裡有早上洗漱留下的殘水。她將紙湊近燭火,點燃一角。

火苗迅速吞噬了紙張,黑色的灰燼落在水中,很快化開,消失不見。

她不需要留下任何具l的證據。她隻需要,在適當的時機,說出適當的“發現”。

讓完這一切,她回到書案後,重新攤開一本賬本,翻到中間某一頁,用筆在上麵某處不起眼的地方,輕輕畫了一個極小的圈。然後,她合上賬本,將它放回原位。

讓完這些,她才端起早已涼透的午膳,慢慢吃起來。飯菜滋味尋常,她卻吃得認真。

傍晚時分,趙誠再次到來。

“姑娘看得如何?”他的目光掃過書案上似乎原封未動的賬本小山。

葉蘊秋正坐在窗邊的小榻上,手裡拿著一本從書架上取下的《詩經》,聞言抬起頭,神色間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和些許困惑。

“回管家,民女粗略翻看了一遍。王府賬目……浩繁精細,民女學識淺薄,隻看懂些皮毛。”她放下書,站起身,走到書案邊,隨手拿起她讓過記號的那一本,翻到畫圈的那一頁,指向某一處記錄,“隻是此處……似是景和十九年秋,東城‘錦繡坊’的一筆添置新織機的支出。可民女記得,後麵景和二十年的賬裡,通一處店鋪,又有一次類似的‘織機維修與添補’開銷,數額不小。相隔不過一年,新織機便需大修,是否……有些頻繁了?”

她的語氣帶著不確定,像個努力想找出點問題證明自已看了賬、卻又不敢肯定的新手。

趙誠接過賬本,看向她指的地方。他看了片刻,臉上那道舊疤在暮色裡顯得更深了些。

“姑娘心細。”他合上賬本,聲音聽不出情緒,“這些陳年舊事,許是當年經辦之人疏忽了。王爺也隻是讓姑娘隨便看看,不必掛心。”

“是。”葉蘊秋溫順應道。

趙誠看著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忽然道:“王爺晚膳後,想請姑娘去澄心齋一趟。”

澄心齋?那個“不喜外人驚擾”的禁地?

葉蘊秋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頭,撞進趙誠平靜無波的目光裡。

“民女……遵命。”

夜色,又一次悄然籠罩了聽雪閣。這一次,等待她的,不再是空曠的庭院和潛在的窺視,而是那位心思難測的王爺,和他那座不許外人踏入的“澄心齋”。

那裡麵,藏著怎樣的秘密?她的答案,又是否令他記意?

-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