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棲塔下風 第9章
引案而被罷黜流放的年輕同僚所寫的辯誣劄子。
字字泣血,句句錐心。
他以為憑此赤誠,定能上達天聽,還人清白。
然而,這份承載著他“仗義執言”之“善”的劄子,連同他數十年清譽,最終卻成了構陷者口中“結黨營私、妄議朝政”的鐵證!
成了將他徹底打入塵埃的最後一根稻草。
“善”念如火,灼人亦**。
那捲劄子,此刻在藤箱中,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頭髮顫。
他又想起在杭州任上,為了根治水患,他力排眾議,征發民夫,殫精竭慮修築堤壩。
堤成之日,萬民稱頌,他亦自認澤被蒼生,功德無量。
然而次年一場遠超預料的大汛,新堤多處潰決,洪水肆虐,無數依堤而居的百姓家園儘毀,流離失所。
他站在殘堤上,看著腳下汪洋中漂浮的屋梁、溺斃的牲畜,聽著災民撕心裂肺的哭嚎,那一刻的茫然與錐心之痛,至今難忘。
他傾注了全部心血與“善念”的工程,自以為是的“造福一方”,最終卻成了另一場災難的源頭!
“我自懷私欣所便……”
他喃喃著,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是啊,無論是求神拜佛的順風,還是為民請命的“善舉”,剝開那層冠冕堂皇的外衣,內裡何嘗不藏著“欣己所便”的私心?
求己順遂,求己心安,求己功業,求己清名……何曾真正超脫?
船艙外,風聲更緊了,夾雜著零星的冷雨,劈啪地打在船篷上。
船身搖晃得愈發厲害。
老仆林忠在夢中發出不安的囈語。
林牧雲靠在冰冷的艙壁上,閉上眼,彷彿沉入了漣水河深不見底的黑暗河床。
二十載宦海沉浮,榮辱悲歡,如同河底的沉沙,被這徹骨的頓悟之水,一層層地沖刷、剝離。
最終剩下的,隻有一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虛妄與疲憊。
不知過了多久,船身猛地一震,似乎靠上了簡陋的碼頭。
艙外傳來船伕粗啞疲憊的吆喝:“客官,前麵就是蘆花渡了!
雨太大,今晚隻能泊在這兒過夜!”
林牧雲緩緩睜開眼。
眼底那片翻湧的驚濤駭浪,不知何時已歸於一片深沉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那平靜之下,是二十載光陰淘洗後的空茫。
“今我身世兩悠悠……”
他無聲地念出最後一句,扶著冰冷的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