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棲塔下風 第8章
滯澀。
逆流、頂風、不時飄落的冷雨,將歸途拉得格外漫長而艱辛。
船艙低矮狹窄,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劣質桐油味和船家煮飯的煙火氣。
林牧雲裹著那件半舊的靛青棉袍,半靠在冰冷的艙壁上。
老仆林忠蜷縮在對麵角落的草鋪上,裹著薄被,發出輕微的鼾聲,花白的頭髮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船身隨著渾濁的河水起伏搖晃,每一次顛簸都牽扯著林牧雲痠痛的筋骨。
他閉著眼,卻毫無睡意。
漣水渡口那一幕幕,如同燒紅的烙鐵,反覆灼燙著他的腦海:張老三在塔下卑微狂熱的叩拜,那艘貨船鼓滿順風絕塵而去的影子,小漁船傾覆的瞬間,婦人絕望的尖叫,漢子栽入水中的水花,老者捂著腰痛苦的呻吟,還有那漂浮在濁浪上的、刺目的紅柿子……這些畫麵,與二十年前那個汗流浹背、叩拜求風的年輕探花郎的身影,在腦海中瘋狂地交織、重疊、碰撞!
“求塔神賜下順風,助弟子安然渡河,一路順遂,官途通達!”
“塔神爺爺在上!
求爺爺賜個順風!
大大的順風!”
“多謝塔神庇佑!”
“多謝塔神爺爺!
順風!
順風來了!”
當年自己那虔誠而功利的祈求聲,與張老三卑微狂喜的呼喊聲,彷彿穿透了二十年的時光隧道,在他耳邊尖銳地共鳴、迴響!
何其相似!
何其諷刺!
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荒謬感,如同漣水河底的淤泥,沉甸甸地淤塞在他的胸口。
他自以為是的“順遂”,與張老三祈求的“順風”,本質上又有何不同?
不過都是向那冰冷沉默的塔神,乞求一份利己的“方便”罷了!
自己當年拜得的順風,可曾想過下遊是否有逆行的舟楫?
張老三此刻的狂喜,又豈會顧及那被巨浪掀翻的漁家?
“若使人人禱輒遂,造物應須日千變……”又一句低語從乾裂的唇間溢位。
這一次,帶著更深的苦澀與瞭然。
他緩緩睜開眼。
昏暗的船艙裡,隻有一盞小小的桐油燈在船身的晃動中明滅不定,將他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駁的艙壁上。
目光落在艙角那個小小的藤箱上。
裡麵除了幾件舊衣,隻有幾卷書稿和一方硯台。
其中一卷,是他離任杭州前,在西湖孤山的冷月下,為一位無辜捲入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