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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茶樓”坐落在綏遠城西市最熱鬨的十字路口,是一座兩層高的木結構建築,門麵古舊,招牌上的漆早已斑駁,但進出的客人卻絡繹不絕。這裡茶水普通,點心粗糙,價錢便宜,是城中最底層掮客、牙人、走街串巷的貨郎、打聽訊息的閒漢,乃至一些混跡市井的落魄文人、不得誌的小吏常聚之地。人聲鼎沸,煙霧繚繞,各種真真假假的訊息在這裡彙聚、交換、傳播,如同這座邊城跳動不息的脈搏。
第二天上午,林泉和石頭來到了“一品茶樓”。林泉換了身更不起眼的灰布棉襖,戴了頂破氈帽,臉上也稍微做了點偽裝(抹了點鍋灰),看起來像個普通的、麵色不佳的鄉下少年。石頭則恢複了小乞丐的打扮,但臉上傷口處理過,看起來冇那麼狼狽了。
兩人冇有一起進去。石頭先溜了進去,像其他小乞丐一樣,在茶客桌邊穿梭,撿些彆人吃剩的瓜子花生,或者幫忙跑腿換幾個銅板,耳朵卻豎得尖尖的,留意著各桌的交談。林泉則等了一會兒,才低著頭,走進茶樓,在一樓角落找了個最不起眼、但能觀察到大部分客人的位置坐下,要了最便宜的一壺高末(茶葉末子),慢慢啜飲,目光看似無意地掃過全場。
茶樓裡果然熱鬨。靠窗一桌,幾個穿著體麵些、像是小商販模樣的人,正唾沫橫飛地議論著北邊戰事和糧價。中間一桌,幾個一看就是掮客、牙人打扮的漢子,正壓低聲音,討論著一批“來路不明”的皮貨價錢。樓梯口附近,兩個穿著半舊長衫、像是落魄文士的中年人,正在搖頭晃腦地對著一幅字畫品頭論足,聲音不大,但周圍人都聽得見,似乎有意賣弄。
林泉的“撫靈訣”悄然運轉,捕捉著空氣中流動的各種“念”和資訊碎片。擔憂、焦慮、貪婪、算計、吹噓、麻木……各種情緒交織。他很快鎖定了幾桌可能有用的人。一桌是三個看起來訊息靈通、正在交換各地“奇聞異事”的老茶客;另一桌是兩個穿著打扮不像普通百姓、眼神精明、似乎在等人、不時低聲交談幾句的漢子;還有一桌,是一個獨自喝茶、閉目養神、但耳朵不時微微聳動、彷彿在傾聽四周的老者,這老者穿著普通,但手指乾淨,氣質沉穩,不像尋常茶客。
石頭在茶樓裡轉了一圈,撿了點殘渣,又幫一個茶客買了包菸絲,得了兩個銅板的賞錢。然後,他像是無意中,蹭到了那三個交換“奇聞異事”的老茶客桌邊,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
“……聽說了嗎?黑山那邊,前些日子又出怪事了!好幾個進山采藥的,都說看到山穀裡有紅光沖天,還聽到地底下有悶響,像是打雷,可天上晴著呢!”
“嗨,這有啥稀奇的?黑山那地方,自古就邪性!早年還有人說,山裡頭埋著前朝寶藏,有惡龍守著哩!”
“寶藏?我看是妖孽還差不多!我二舅家的表侄,就在北邊軍營裡當差,說他們巡邏的時候,在邊境附近,看到過穿黑袍、臉上畫得花花綠綠、跳大神的野人薩滿,對著黑山方向又跪又拜,邪門得很!”
“噓!小聲點!這話可不敢亂說!讓官府的人聽見,說咱們散佈謠言,擾亂民心,可是要掉腦袋的!”
“怕啥?這茶樓裡,誰不說幾句?再說了,我聽說啊,崔禦史崔大人,好像也對黑山的事挺上心的,前陣子還派人去探查過呢……”
聽到“崔禦史”三個字,林泉和石頭(裝作撿花生)同時精神一振。
石頭眼珠一轉,裝作被花生殼嗆到,咳嗽了幾聲,用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那桌人聽到的聲音,嘟囔道:“黑山……黑山裡頭是有怪東西……我、我前些天在廢礦堆那邊,就撿到幾塊會發燙、會發冷的怪石頭……可邪門了……”
他聲音不大,但“怪石頭”、“發燙”、“發冷”、“邪門”這幾個詞,在關於黑山邪異的語境下,立刻引起了那三個老茶客的注意。
“小叫花子,你說啥?什麼怪石頭?”一個老茶客好奇地問。
石頭像是被嚇了一跳,連忙擺手:“冇、冇啥!我瞎說的!”說完,抱著剛撿到的半把花生,一溜煙跑開了,躲到了林泉附近的桌子底下(假裝撿東西)。
但他那欲言又止、驚慌躲閃的樣子,反而更勾起了那三個老茶客的好奇心。他們低聲議論了幾句,但也冇太當真,隻當是小孩子胡說八道,很快又轉到了彆的話題。
然而,他們冇注意到,旁邊那桌獨自喝茶、閉目養神的老者,在聽到石頭的話時,耳朵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一直閉著的眼睛,也睜開了一條縫隙,朝著石頭跑開的方向,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
林泉將這一切儘收眼底。他心中微動,這個老者,似乎不簡單。
這時,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綢緞棉袍、戴著暖帽、麵容白淨、留著三縷長髯、約莫四十多歲、管家模樣的人,在一個小廝的陪同下,走了下來。此人一下樓,茶樓裡嘈雜的聲音似乎都低了幾分,不少人都偷偷打量著他,眼神中帶著敬畏和討好。
是錢管家!崔禦史府上的錢管家!雖然林泉冇見過,但看這氣派,看周圍人的反應,十有**就是他!
林泉的心跳加快了幾分。目標出現了!而且,似乎是被石頭剛纔那番“表演”和關於黑山、怪石的議論吸引下來的?還是巧合?
錢管家目光在茶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那個獨自喝茶的老者身上,臉上露出笑容,走了過去,拱手道:“宋先生,讓您久等了。”
那被稱為“宋先生”的老者這才完全睜開眼睛,站起身,微笑著還禮:“錢管家客氣了,老朽也是剛到。請坐。”
兩人在老者那桌坐下,低聲交談起來。聲音壓得很低,但林泉運轉“撫靈訣”,凝聚耳力,隱約能聽到一些片段。
“……大人近日身體如何?那‘雪魄參’用後可有效果?”宋先生問。
“唉,彆提了。”錢管家歎了口氣,聲音帶著憂慮,“那‘雪魄參’藥性太烈,大人虛不受補,用了反而咳得更厲害。太醫說了,需要至陰中蘊純陽、藥性溫和內斂的奇藥,慢慢調理。可這等藥材,可遇不可求啊。市麵上那些所謂的‘陰參’、‘雪蓮’,大多是年份不足或者以次充好,入不了方。”
“至陰中蘊純陽,藥性內斂……”宋先生撚著鬍鬚,沉吟道,“這倒是讓我想起一味傳說中的奇藥——‘地髓陰參’,又稱‘鬼麵參王’。此物隻生於極陰寒之地脈深處,汲取地陰精華百年以上,外表漆黑如炭,毫不起眼,甚至藥味全無,但內蘊一絲純陽生機,乃是調理陰虛火旺、固本培元的聖品。隻是……此物太過罕見,老朽行醫數十年,也隻聞其名,未見其物啊。”
“鬼麵參王……”錢管家眼中露出渴望,但更多的是無奈,“此等神物,恐怕隻有機緣巧合,方能得見。難道大人他……”
兩人相對歎息。
聽到這裡,林泉心中狂跳!地髓陰參!鬼麵參王!至陰中蘊純陽,藥性內斂!這描述,與他手中那些“鬼麵參”的特征,何其相似!難道,他手裡的,真的是傳說中的“鬼麵參王”?即便不是“王”,恐怕也是極其接近的極品!
機會!天大的機會就在眼前!錢管家正在為崔禦史尋找的,正是他手裡可能擁有的藥材!而且,這位宋先生,聽起來像是個醫術高明、見識廣博的大夫,他能鑒彆!
必須想辦法,讓錢管家和宋先生,注意到自己手裡的東西!但不能太刻意,不能引起懷疑。
他心思電轉,目光掃過還躲在桌子底下、正偷偷朝他眨眼的石頭。石頭顯然也聽到了錢管家和宋先生的對話,小臉上滿是興奮。
林泉對他微微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他端起那壺早已涼透的高末,裝作不小心,手一滑——
“啪嚓!”
粗陶茶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四濺!
這動靜在嘈雜的茶樓裡不算太大,但也足以吸引附近幾桌人的目光,包括錢管家和宋先生。
“哎呀!你這小子!怎麼這麼不小心!”茶樓夥計聞聲趕來,看著地上的碎片和茶水,怒道,“賠錢!這茶壺值五個大錢!”
林泉立刻露出一副驚慌失措、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手忙腳亂地蹲下身去撿碎片,帶著哭腔道:“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身上冇錢……我、我是來賣山貨的,還冇賣掉……掌櫃的,行行好,等我賣了山貨,一定賠您……”
“賣山貨?就你這窮酸樣,能有什麼好山貨?”夥計不屑地嗤笑,“彆是想賴賬吧?今天不賠錢,就彆想走!”
這邊的動靜,讓錢管家和宋先生也看了過來。錢管家皺了皺眉,似乎覺得吵鬨。宋先生卻看著蹲在地上、衣衫破舊、滿臉惶恐無助的林泉,又看了看他身邊那個癟癟的、似乎空無一物的舊包袱,眼中閃過一絲若有所思。
“這位小兄弟,”宋先生忽然開口,聲音溫和,“你說你是來賣山貨的?賣的什麼山貨?或許,老朽可以看看,若是合用,買了你的山貨,你不就有錢賠茶壺了?”
林泉心中暗喜,魚兒上鉤了!他抬起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怯生生、又帶著一絲希望的樣子,小聲道:“是、是我在山裡挖的幾根老參……但、但樣子不好看,藥味也淡,跑了幾個藥鋪,都冇人要……說、說是次品,不值錢……”
“哦?樣子不好看,藥味淡的老參?”宋先生和錢管家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興趣。剛纔他們還在談論“外表不起眼、藥性內斂”的奇參,這就碰上了?
“無妨,拿來看看。老朽對藥材略知一二,或許與你之前遇到的掌櫃,看法不同。”宋先生微笑道。
“是、是!”林泉連忙從懷裡(實際是從貼身內袋)掏出那個用舊布包著的小包裹——他當然不會把真貨都帶在身上,這包裹裡隻包了一小截他事先掰下來的、最小的一塊“鬼麵參”碎片,用來投石問路。
他小心翼翼地將包裹放在桌上(避開茶水),慢慢打開。
布包裡,躺著一小截拇指大小、黑乎乎、表麵粗糙、帶著泥土、毫不起眼的塊莖碎片。乍一看,確實像某種劣質的、挖殘的山參根鬚,甚至有點像一塊乾涸的泥巴。
茶樓夥計和其他看熱鬨的茶客,看到這東西,都露出鄙夷和不屑的神色。這也能叫山貨?簡直是垃圾!
然而,宋先生和錢管家的臉色,卻瞬間變了!
宋先生伸出手,卻冇有立刻去拿,而是先湊近,仔細聞了聞。冇有尋常人蔘的清香,反而有一股極其淡的、帶著土腥和一絲奇異涼意的氣息。他眼神一凝,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小放大鏡(西洋舶來品,罕見),對著那塊碎片仔細觀察其紋理。又用指甲,極其小心地刮下一點點粉末,放在舌尖嚐了嚐。
瞬間,宋先生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混合著狂喜和震驚的光芒!他猛地抬頭,看向林泉,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小兄弟,這、這參……你是從何處得來?可還有?”
錢管家也緊緊盯著宋先生的表情,見他如此失態,心中已然明白了**分,眼中也露出了熾熱的光芒。
林泉心中大定,知道有門了。他依舊維持著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道:“是、是我在黑山深處一個很冷、很陰的山洞裡挖到的……就挖到幾根,都、都長得這個樣子,不好看……我就掰了一小塊帶來試試……家裡還有幾根完整的……”
“黑山深處!極陰之地!”宋先生激動地一拍桌子(引得周圍人側目),“難怪!難怪有如此純粹的陰寒之氣,卻又內蘊一絲勃勃生機!不會錯!這紋理,這氣味,這口感……雖然隻是碎片,但絕對是‘地髓陰參’!而且年份至少百年以上!小兄弟,你挖到的,是曠世奇珍啊!”
“地髓陰參?!”錢管家也失聲低呼,隨即一把抓住林泉的胳膊,急聲道:“小兄弟,剩下的參在哪裡?快!帶我們去看看!隻要是真的,價錢隨你開!不,我們買!全都買!”
周圍的茶客和夥計都驚呆了。看著那黑乎乎、不起眼的“泥巴塊”,又看看激動得滿臉通紅的宋先生和錢管家,再看看一臉“懵懂”的林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曠世奇珍?價錢隨你開?這窮小子走什麼狗屎運了?
林泉心中雖然激動,但麵上依舊保持謹慎和“惶恐”:“兩、兩位老爺……這、這東西……真的值錢?我、我怕……我怕被人騙了……”
“騙你?”宋先生正色道,“小兄弟,老朽姓宋,單名一個‘仁’字,是這綏遠城‘濟世堂’的坐堂大夫,這位是巡邊禦史崔大人府上的錢管家。我們可以用名譽擔保,絕不會欺你年少!此物對崔大人病情至關重要,隻要你肯賣,我們必定給你一個公道的價錢,讓你一輩子衣食無憂!”
濟世堂的宋神醫!崔禦史府的錢管家!這兩個名字,在綏遠城可是響噹噹的人物!茶樓裡頓時一片嘩然!所有人都用羨慕、嫉妒、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林泉。這小子,真是祖墳冒青煙了!
林泉“適時地”露出驚喜、又帶著不安的神色:“原、原來是宋神醫和錢管家!小子有眼不識泰山!那、那參……在我住的地方藏著……我、我帶你們去拿?”
“好!好!現在就去!”錢管家迫不及待。
“且慢。”宋先生畢竟年長持重,攔了一下,對林泉和顏悅色道:“小兄弟,茲事體大,此地人多眼雜。你告訴我們住處,我們隨你去取。另外,為了你的安全,也為了藥材安全,此事還需保密。你拿到錢後,也最好儘快離開綏遠城,免得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林泉心中暗讚,這宋神醫考慮周全。他連忙點頭:“是、是!小子明白!我住在城西‘悅來客棧’地字三號房。東西就藏在房裡。”
“悅來客棧?好,我們這就去。”錢管家站起身,對身邊小廝吩咐了幾句,小廝立刻跑出去準備馬車。
宋先生也起身,對茶樓夥計道:“這位小兄弟的茶壺錢,記在我賬上。”又對林泉道:“小兄弟,走吧。”
林泉連忙點頭,收拾好那塊碎片,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在無數道羨慕嫉妒恨的目光注視下,跟著宋先生和錢管家,走出了“一品茶樓”。石頭也混在人群裡,悄悄跟了出來,對林泉使了個眼色,表示自己會在附近接應。
茶樓外,一輛不起眼但很結實的青布馬車已經等在那裡。錢管家和宋先生讓林泉也上了車。馬車緩緩啟動,朝著城西“悅來客棧”駛去。
車廂裡,錢管家和宋先生仔細詢問了林泉挖參的經過(林泉早就編好了一套說辭,無非是逃荒進山,偶然發現陰寒山洞,饑餓之下挖取塊莖充饑,發現異常堅硬,帶出山來雲雲),又反覆叮囑他保密。林泉一一應下,表現得像個走了大運、又有點被嚇到的淳樸山裡少年。
很快,馬車到了悅來客棧。錢管家讓小廝在樓下等候,自己和宋先生跟著林泉上了樓。石頭早已溜回自己房間,從門縫裡緊張地張望。
林泉帶著兩人來到自己房間。關好門後,他走到那箇舊木桶邊,在錢管家和宋先生有些愕然的目光中,掀開上麵的雜物,熟練地撬開活板,從裡麵掏出了那個用油紙和布層層包裹的、裝著完整“鬼麵參”的包裹。
當包裹打開,三根完整的、同樣黑乎乎、毫不起眼、但比碎片大得多的“鬼麵參”呈現在宋先生和錢管家麵前時,兩人的呼吸都幾乎停止了!
宋先生顫抖著手,拿起一根,仔細檢視,聞,刮,嘗,甚至用隨身攜帶的銀針(試毒)刺入,觀察顏色變化。他的臉色越來越激動,越來越紅潤。
“冇錯!冇錯!是地髓陰參!而且是極品!看這大小,看這紋理,至少一百五十年以上!至陰之氣純粹無比,內蘊的純陽生機也凝而不散!天佑崔大人!天佑崔大人啊!”宋先生激動得老淚縱橫。
錢管家也激動得搓著手,看著林泉,如同看著救命恩人:“小兄弟!大恩不言謝!這三根參,你開個價!隻要我錢某人拿得出,絕不還價!”
林泉心中飛快盤算。他不懂行情,但看這兩人激動程度,這東西絕對價值不菲。三百兩肯定不止。但他不能漫天要價,一來顯得貪得無厭,二來也可能惹惱對方。他需要錢解決劉掌櫃的麻煩,也需要為日後打算,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藉此機會,與崔府建立聯絡,為遞上密信鋪路。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忐忑和猶豫,低聲道:“錢管家,宋神醫,小子……小子也不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錢。我、我就是個逃荒的,能換點錢,讓我和我弟弟(指石頭)以後有口飯吃,有個安穩地方住就行……您、您看著給吧,我相信您二位不會騙我。”
他這番以退為進、看似樸實無求的話,反而更讓錢管家和宋先生高看一眼。若是林泉此刻獅子大開口,他們雖然也會買,但心中難免輕視。如今見他如此“實誠”,又提到還有個弟弟要養活,同情心和好感更增。
錢管家與宋先生交換了一個眼神。宋先生微微點頭。
錢管家沉吟片刻,鄭重道:“小兄弟,你既然如此信任我們,我們也絕不虧待你。這等極品地髓陰參,有價無市。若是遇到急需的富貴人家,一根賣上千兩也不為過。但我們並非商賈,崔大人為官清正,府中也不甚寬裕。這樣,三根參,我們出價……兩千兩銀子!另外,再在城南給你置辦一處小院,讓你和你弟弟有個安身之所。此外,崔府欠你一個人情,日後在綏遠城,若有人欺你,可報崔府名號。如何?”
兩千兩!外加一處房產!還有崔府的人情!這價錢,遠超林泉的預期!他原本想著能賣個五六百兩,解決劉掌櫃的三百兩,剩下的做盤纏和日後用度,就心滿意足了。冇想到……
他強壓住心中的震撼,臉上露出驚喜和難以置信的神色,連忙躬身:“多謝錢管家!多謝宋神醫!小子、小子感激不儘!”
“好!這是五百兩銀票,作為定金。剩下的銀子和房契,明日此時,我會派人送到這裡,與你交割清楚。”錢管家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遞給林泉,又補充道,“為防夜長夢多,這三根參,我們今日就先帶走。你放心,崔府的信譽,在綏遠城是金字招牌。”
“是!小子相信!”林泉雙手接過銀票,小心收好。又將那三根“鬼麵參”重新包好,鄭重地交給錢管家。
錢管家接過,如同捧著稀世珍寶,小心放入一個早已準備好的錦盒中。宋先生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小兄弟,你且在此安心等候。明日此時,錢某必定前來。記住,此事絕不可再對他人提起,包括這客棧的掌櫃夥計。拿到錢和房契後,儘快安頓下來,莫要招搖。”錢管家再次叮囑。
“小子明白!”林泉重重點頭。
錢管家和宋先生又說了幾句勉勵的話,這才帶著錦盒,匆匆離去。馬車駛離客棧,很快消失在街角。
直到馬車看不見了,林泉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背心已被冷汗濕透。剛纔那一番表演和應對,看似順利,實則凶險萬分,全憑急智和運氣。幸好,結果是好的。
石頭從隔壁房間溜了進來,小臉興奮得通紅:“阿泉哥!成了!兩千兩!還有房子!我們發財了!”
林泉看著石頭興奮的樣子,也笑了笑,但很快收斂笑容,低聲道:“小聲點。錢還冇到手,房子也冇看到。而且,兩千兩銀子,是福是禍,還說不定。”
石頭立刻捂住嘴,點點頭,但眼中的興奮不減。
“石頭,你那幾塊奇石,恐怕也非同小可。但我們現在風頭太盛,不能再拿出來了。等這件事了結,我們安頓下來,再慢慢想辦法處理你的東西。”林泉對石頭道。
“嗯!我聽阿泉哥的!”石頭用力點頭,他現在對林泉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當務之急,是解決劉掌櫃的麻煩。”林泉從懷裡拿出那張五百兩的銀票,目光變得堅定,“我們現在就去‘德昌隆’,先把三百兩銀子給四海幫送去,了結此事。然後,等明天拿到剩下的錢和房契,再做打算。”
“現在就去?會不會太招搖了?”石頭有些擔心。
“越是拖,越容易生變。四海幫給的是三天期限,我們今天提前送去,顯得我們守信,也免得夜長夢多。我們悄悄去,把錢給了就走,不多糾纏。”林泉道。
“好!那我跟你一起去!”石頭道。
兩人稍作準備,林泉將銀票貼身藏好,又帶了匕首以防萬一。石頭也找了根順手的木棍彆在腰後。然後,兩人離開客棧,朝著“德昌隆”的方向走去。
路上,林泉用那五百兩銀票,在一家信譽不錯的錢莊,兌換了三百兩現銀(用包袱裝著,很沉)和兩百兩小麵額銀票。沉甸甸的銀子背在身上,讓他感覺踏實,也感覺到了壓力。
當林泉和石頭揹著三百兩銀子,再次踏入“德昌隆”時,劉掌櫃正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空蕩蕩的鋪子裡團團轉,臉上寫滿了絕望。看到林泉回來,他先是一愣,隨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撲上來:“阿泉!怎麼樣?參……參賣出去了嗎?”
“掌櫃的,幸不辱命。”林泉將肩上沉重的包袱放在櫃檯上,打開,露出裡麵白花花的銀子,“這裡是三百兩。您點點。”
劉掌櫃看著那堆銀子,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半天冇回過神來。他顫抖著手,摸了摸銀子,又抬頭看看林泉平靜的臉,再看看旁邊一臉得意的石頭,忽然“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老淚縱橫:“阿泉!我的好阿泉!你、你真是我們‘德昌隆’的救星啊!老頭子我……我……”
“掌櫃的,彆這樣。時間緊迫,您趕緊把這三百兩銀子,給四海幫送去,了結此事。”林泉扶住他,低聲道。
“對對對!送錢!馬上送!”劉掌櫃如夢初醒,連忙用布將銀子重新包好,抱在懷裡,就要往外衝。
“掌櫃的,我陪您去。”林泉道。
“我也去!”石頭也道。
劉掌櫃看著這兩個少年,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和勇氣,重重點頭:“好!我們一起去!”
三人出了鋪子,朝著城西“快活林”賭坊走去。一路上,劉掌櫃緊緊抱著銀子,林泉和石頭一左一右護衛著,氣氛凝重。
“快活林”賭坊門口,依舊站著那幾個彪形大漢。看到劉掌櫃抱著個包袱,帶著兩個半大孩子過來,都露齣戲謔和貪婪的笑容。
“喲,劉掌櫃,這麼快就湊齊了?看來還是有錢嘛!”白天那個刀疤臉壯漢(疤爺)走了出來,歪著嘴笑道。
劉掌櫃將包袱遞上,強忍著恐懼,道:“疤爺,三百兩,一分不少。請您點收。之前的誤會,還請疤爺高抬貴手。”
疤爺接過包袱,掂了掂,又打開看了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他冇想到劉掌櫃真的能在三天內湊齊三百兩。他仔細看了看銀子成色,又看了看劉掌櫃身後神色平靜的林泉和石頭(尤其是林泉,他總覺得有點眼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見過),眼珠轉了轉,忽然咧嘴一笑:“劉掌櫃果然是信人。行,這錢,我收了。之前的賬,一筆勾銷。不過……”
他話鋒一轉,盯著林泉:“這小兄弟,看著麵生啊。是劉掌櫃的親戚?”
劉掌櫃心中一緊,連忙道:“是、是我一個遠房侄子,剛來投奔我。小孩子不懂事,疤爺莫怪。”
“遠房侄子?”疤爺摸著下巴,上下打量著林泉,眼神中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身手不錯嘛。白天在鋪子裡,就是你出的頭吧?我那兩個不成器的手下,可是被你收拾得不輕啊。”
林泉心中凜然,知道這疤爺認出來了,或者聽手下描述了。他麵色不變,平靜道:“疤爺說笑了,小子隻是鄉下把式,防身而已。當時情急,冒犯了疤爺的手下,還請疤爺海涵。”
“海涵?好說。”疤爺忽然湊近,壓低聲音,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酒氣,“小子,我看你是個角色。有冇有興趣,來四海幫做事?跟著我疤爺,吃香喝辣,比在這麼個破藥材鋪有前途多了。”
這是招攬?還是試探?林泉心中警惕,連忙搖頭:“多謝疤爺抬愛。小子粗鄙,隻想跟著掌櫃的學點手藝,混口飯吃,不敢高攀。”
“哼,不識抬舉。”疤爺臉色一沉,但看著懷裡沉甸甸的銀子,又看了看林泉平靜卻隱含銳氣的眼神,最終冇發作,隻是揮了揮手,“行了,錢貨兩清。你們可以滾了。以後招子放亮點!”
“是是是!多謝疤爺!多謝疤爺!”劉掌櫃如蒙大赦,連忙拉著林泉和石頭,匆匆離開了“快活林”。
直到走出很遠,三人才鬆了口氣。劉掌櫃抹了把冷汗,心有餘悸:“好險!這疤爺,可不是善茬。阿泉,他好像盯上你了,你以後要小心。”
“我知道。”林泉點頭。被四海幫盯上,確實是個麻煩。但眼下顧不了那麼多了。
回到“德昌隆”,劉掌櫃執意要將鋪子一半的股份給林泉,被林泉堅決推辭了。最終,林泉隻收下了劉掌櫃硬塞的五十兩銀子,作為酬謝。他告訴劉掌櫃,自己可能很快就會離開綏遠城,讓他以後多加小心,經營好鋪子。
劉掌櫃千恩萬謝,幾乎要將林泉當菩薩供起來。
離開“德昌隆”,天色已近黃昏。林泉和石頭回到悅來客棧,關好房門,才真正放鬆下來。
“阿泉哥,我們明天拿到錢和房子,是不是就安全了?”石頭問。
“暫時安全了。但四海幫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還有,崔府的人情,是福是禍,也難說。我們得儘快安頓下來,然後……做我們該做的事。”林泉目光望向窗外,綏遠城內城的方向。
他懷裡的密信,還冇送出去。與崔府建立的這點脆弱的聯絡,能否成為他麵見崔禦史、揭露鐵山城黑幕的橋梁?還是僅僅是一場交易,過後即忘?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在這座邊城,撬開了一道縫隙。
接下來,就是要沿著這道縫隙,將光明和真相,努力照進去。
夜色,再次籠罩綏遠城。
但對於林泉和石頭而言,這個夜晚,不再隻有寒冷和絕望。
希望的微光,已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