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送黃昏花易落 004
剛進蔣家的第一年,我總是想家。
蔣旭年便坐在床邊輕擦我眼角的淚,語氣溫柔:
“槿禾不哭。古人說,雨天是天公在留客。”
“所有你想見的人,都會在雨天重逢。”
那時的我望著他憂鬱的眼睛,以為這漫天大雨裡,我終於有了依靠。
後來我才知道,他說這話也是在安慰自己。
醒來時,麻藥的勁還沒過,全身冷得像冰。
我下意識伸手去摸空蕩的小腹。
我知道,那個還沒來得及看一眼世界的孩子,沒了。
生時無人知,死時無人問。
就像我對蔣旭年那份見不得光的愛意,徹底離開在雨季。
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甚至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隻有無法擺脫的疲憊。
病房門被推開,蔣旭年拎著精緻的禮盒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室外潮濕的水汽。
見我醒來,他緊繃的下頜線鬆動了一瞬,眼神卻下意識避開我的視線。
他開啟禮盒,是一塊草莓流心蛋糕。
“這家蛋糕店,我讓陳秘書一早就去排隊了。”
他說著邊挖一塊遞到我嘴邊,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刻意的討好:
“記得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家的甜品,每次哭鼻子,一塊蛋糕就能哄好。”
“嘗嘗,還是不是當年的味道。”
我偏過頭,避開了那勺蛋糕。
蔣旭年的手僵在半空。
他再次開口,聲音低沉磁性,彷彿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下週就和你喬阿姨訂婚了。”
“知道你和初恩不對付,想好這段時間去哪玩了嗎?費用的事你不用操心,全由小叔包了。”
“槿禾,隻要你開心,你要什麼我都給。”
我看著他這副深情款款的模樣,忽然覺得可笑。
喉嚨裡像是吞了炭火,鼻腔湧上酸意:
“小叔,你是知道的,對嗎?”
七年的默契,即使這句話沒頭沒尾,我們也心知肚明。
蔣旭年替我掖被角的手頓住了。
空氣死寂了幾秒。
隨後,他輕聲嗯了一下。
一滴眼淚落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我看著天花板,聲音輕得像煙:
“如果我走了,你會捨不得我嗎?”
這一次,蔣旭年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我,眼底的情緒翻湧,像是要說什麼,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最終,他語味複雜:
“宋槿禾,我說過,這輩子我隻能是你小叔。”
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化作了一聲極輕的笑。
我笑得眼淚直流,牽動了腹部的傷口,疼得渾身發抖:
“我痛苦得要命,卻還要一遍又一遍告訴自己。”
“是我不知廉恥,是我勾引長輩……”
“可是蔣旭年……”
我轉過頭死死盯著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這真的,隻是我一個人的錯嗎?”
男人放在身側的手握緊成拳,微微抖動。
他似乎想幫我擦淚,手伸出一半。
卻在觸碰到我那雙哭紅的眼睛後,又縮了回去。
良久,他問了一句:
“宋槿禾,你是不是早就想要離開我了?”
視線已經模糊得厲害。
我閉上眼,倦怠感如潮水般淹沒了我:
“我沒有告訴過你嗎?”
“我早該走了。”
蔣旭年沒再說話,將那塊一口未動的蛋糕放在桌上。
“好好休息。”
他轉身離開,背影看上去有些倉皇。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窗外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我想,雨天從來不是為了留客。
而是為了掩蓋離彆。
雨聲太大了,大到足以掩蓋這兩個人,七年來所有的愛恨。
我想,這場雨停的時候。
我也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