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鈴 第11章
樁早已發黑,木紋裡嵌著細小的貝殼與鐵釘鏽跡,像被潮水反覆縫合的傷口。
浮橋隻剩三塊腐朽橋板,最末一塊在水麵半沉半浮,覆一層苔衣,踩上去先擠出綠水,再發出“咯吱”一聲鈍響,彷彿替記憶把年久失修的關節重新掰直。
林絮盤膝坐在橋頭的殘樁上,把琴橫在膝頭。
琴腹的漆皮已大片剝落,露出灰黃的桐木,像久病之後裸出的肋骨。
銅鈴被她從懷裡取出——十年裡,她日日以指腹溫它,鈴身竟磨出溫潤的赤光,可鈴舌缺的那一角卻永遠鋒利,像一枚不肯癒合的月牙。
她用舊年紅繩重新係鈴,繩色褪成粉,打結時仍帶著當年橋頭燈火的溫度。
指尖撥下第一聲,鏽弦發出“嗡——”的長顫,像久病的人終於吐出一口帶血的痰。
第二聲便低下去,彷彿怕驚動水底的亡魂。
第三聲時,霧被撕開一道縫,灰白天光漏下來,正落在銅鈴上,鈴身忽然一亮,像迴應一句遲到的呼喊。
曲子仍是《雨霖鈴》,卻改了節拍:——第一疊,她彈得極慢,每按一徽都停半拍,像在替誰勻最後一絲呼吸;——第二疊,她讓第三絃始終空著不彈,留一個缺口給江風去填;——第三疊,她忽用指甲刮過第四弦,發出澀澀的噪點,像火場裡爆裂的竹簡,也像是替誰把未儘的句子補上尾音。
霧中傳來極輕的“潑剌”一聲,像大魚翻身,也像記憶在水麵破了個洞。
一艘烏篷船無聲漂來,船篷舊竹篾被雨水浸得發黑,篷頂卻新補一塊青灰油布,針腳細密,像誰用夜色縫的補丁。
船頭擱一盞青釉燈,燈罩缺了一瓣,燭火便從那缺口探出頭,晃得一江碎金。
林絮抱起琴,踩上浮橋。
木板在她腳下吱呀,一聲,兩聲,三聲——像記憶在數:第一聲是塔火,第二聲是槍托,第三聲是銅鈴崩裂。
她登上船,把琴放在燈旁,銅鈴垂下,被江風吹得輕響——叮,叮,叮——聲音比十年前脆,卻也更短,像被歲月磨去了回聲。
船無槳,纜繩斷口整齊,像被誰用牙咬斷。
江水推著船離岸,浮橋最後一塊木板“喀啦”一聲徹底冇入水裡,濺起的水珠落在林絮手背,冰涼,像一場遲到的雪。
她回頭望了一眼小鎮,無聲書鋪的招牌淹冇在霧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