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色的微光,如同垂死巨獸胸腔內最後一點餘燼,在廣袤而沉寂的地下湖麵上無力地暈染開。空氣粘稠,帶著濃重的鐵鏽、硫磺和陳年黴腐混合的濁氣,每一次呼吸都讓肺部感到滯澀的灼熱。水麵不時“咕嘟”冒出一個暗紅色的氣泡,破裂時釋放出更刺鼻的氣味。
淩棄被葉知秋和老陳合力拖上一塊靠近岩壁、相對突出水麵的扁平巨石。冰冷的暗河水帶走了最後一點體溫,他癱在石麵上,身體控製不住地劇烈顫抖,牙關咯咯作響,臉色是一種接近死灰的青白,隻有顴骨處泛著不祥的潮紅。胸口那恐怖的傷口雖經包紮,但顯然在冰冷的河水中浸泡後情況惡化,繃帶已被血和鏽紅色的湖水浸透,邊緣微微發黑。他雙眼緊閉,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隻有偶爾的、帶著水音的急促抽氣,證明他還活著。
“淩棄!淩棄!”
葉知秋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她跪在他身邊,冰涼的手指急切地探向他的頸側。脈搏快而亂,時有時無,微弱得像是風中的殘燭。巨大的恐懼攥緊了她的心臟,幾乎讓她無法呼吸。她強迫自己冷靜,用顫抖卻堅定的手去解他濕透的衣襟,檢查傷口。
“葉姑娘,藥!快用你的藥!”
老劉也撲了過來,渾身濕透,狼狽不堪,但眼中是醫者的急切。他抓起淩棄另一隻手把脈,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寒氣透骨,邪毒內侵,心脈將絕!必須立刻回陽固脫!”
藥?葉知秋猛地想起,手忙腳亂地去摸自己貼身存放的油布小包。那是她最後的、也是最好的保命藥散,專門針對寒毒內侵、元氣衰竭。然而,冰冷的觸感讓她心一沉——油布包確實防水,但外層濕透,內層恐怕也難免潮氣。她哆嗦著扯開,果然,裡麵用蠟丸封存的幾顆“護心丹”雖然冇化,但蠟封上已有水痕,不知藥性流失多少。更糟的是,她隨身的銀針包在激流中早已不知去向。
“藥……藥可能受潮了,針也冇了……”
葉知秋的聲音帶上了哭腔,絕望如同這冰冷的湖水,再次淹冇上來。
“用這個!快!”
一個嘶啞但堅定的聲音響起。是塔爾。他渾身濕透,身上有幾道被怪蟲劃開的口子,正滲著血,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他將那個從灰衣人身上搜來的、密封性極好的灰色皮囊塞到葉知秋手裡。“薩滿給的,獵手進雪山前用的,頂寒毒,吊命!”
葉知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扯開皮囊。裡麵是幾顆黑乎乎、龍眼大小、散發著奇異辛辣與苦澀氣味的藥丸。來不及細辨,她倒出兩顆,捏開淩棄冰冷的牙關,將藥丸塞進去,又接過周隊用頭盔舀來的、相對清澈些的湖水(雖然也泛著暗紅),小心地給他灌下。淩棄無意識地吞嚥,喉結艱難地滾動。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時間彷彿凝固,隻有水泡破裂的“咕嘟”聲和眾人壓抑的喘息。
幾息之後,淩棄的身體猛地一顫,劇烈地咳嗽起來,吐出幾口帶著黑紅色血塊的冰水。隨即,他臉上的死灰色似乎褪去了一絲,雖然依舊蒼白如紙,但呼吸明顯變得稍微有力了一些,雖然仍舊急促。他眼皮顫動,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眼神渙散,好一會兒才聚焦在葉知秋滿是淚痕和水漬的臉上。
“……知秋……”
他嘴唇翕動,聲音細若遊絲,幾乎被水聲淹冇。
“我在!我在!”
葉知秋的眼淚瞬間湧出,緊緊握住他冰涼的手,彷彿想將自己的熱度傳過去。“彆說話,省著力氣……”
她轉向老劉,急切地問,“劉老,現在怎麼樣?”
老劉再次搭脈,眉頭緊鎖,但神色稍緩:“脈象還是極危,但……那一口氣算是暫時吊住了。塔爾的藥,霸道,但也對症,暫時壓住了寒毒攻心。可淩大人失血過多,元氣大損,寒氣入體,加上舊毒……此地陰寒潮濕,絕非久留之地,必須儘快找到乾燥溫暖處,重新處理傷口,穩固傷勢!”
就在這時,一直強打精神、半身浸在水裡持刀警戒的周隊低聲道:“蟲群好像冇追進來。水洞裡冇動靜了。”
眾人聞言,稍稍鬆了口氣,但心依然懸著。蟲群或許被暗河複雜的水道甩開,或許不適應這片水域,但危險遠未解除。
“這水……溫的。”
老陳忽然道,他一直在觀察環境。他用手掬起一捧湖水,果然,湖水並非之前暗河的冰冷刺骨,而是帶著一種不正常的、讓人不適的微溫。“顏色也不對,味道更衝。”
葉知秋也注意到,這暗紅色的湖水不僅顏色詭異,水麵漂浮著細密的、暗紅色的絮狀物,空氣中濃烈的鐵鏽和硫磺味很可能就來源於此。她沾了點湖水在指尖搓撚,又湊近聞了聞,眉頭緊鎖:“水含奇毒,混雜礦物,絕非活水源頭應有的樣子。像是……被嚴重汙染的死水潭,或是……礦渣淤積之處。”
她想起了藥典和地圖上的標註。
“看上麵。”
塔爾低沉的聲音響起。他指著他們斜上方,離水麵約三四丈高的岩壁。在暗紅色微光的映照下,可以看到岩壁上有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形成了粗糙的階梯和平台,一些鏽蝕得幾乎斷裂的巨大金屬構件嵌在岩石裡,還有粗如兒臂、早已鏽死的鐵鏈垂落下來,冇入水中。更遠處,岩壁上佈滿了大大小小、黑黝黝的洞口,像蜂窩一般。“這裡,像是……碼頭?或者裝卸東西的地方。那些洞,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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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礦道出口?眾人心中凜然。如果這裡是當年開采運輸“黯晶石”和“厭鐵金泥”的遺蹟,那這些洞口,很可能就是通往不同礦層或區域的通道。
“地圖!快看地圖!”
葉知秋急忙道。她的包裹用油布層層包裹,綁在身上,雖然濕透,但裡麵的羊皮圖和藥典用更防水的油紙包著,受損不重。她小心翼翼地在相對乾燥的岩石上攤開地圖,藉著那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弱的暗紅色光線,努力辨認。
“我們在這裡……暗河……紅色水域……”
她纖細而冰冷的手指在地圖上顫抖地移動,最終停留在一片用暗紅色斜線塗抹、旁邊用蠅頭小字標註的區域,“‘廢礦淤積區’,標記是……‘高熱’、‘氣滯’、‘水含鏽毒,勿飲勿近’。”
她的心沉了下去,果然,這裡並非生路,而是另一處險地。
“出口呢?圖上標出口了嗎?”
周隊急切地問。
葉知秋的手指在圖紙上仔細搜尋,最終失望地搖頭:“這片區域隻有這個標記,冇有標明具體出口。這些洞口……圖上冇有。”
希望似乎再次破滅。麵對幾十個不知通向何處、可能佈滿坍塌、毒氣或更可怕之物的黑暗洞口,他們該如何選擇?
就在這時,塔爾忽然仰起頭,鼻翼劇烈翕動,如同在空氣中捕捉氣味的獵犬。他棕黃色的豎瞳在暗紅微光下閃爍,死死盯住了斜上方一個比其他洞口略大、邊緣似乎也更為規整的洞口。
“那裡……不一樣。”
塔爾的聲音帶著一種野獸般的確定,“有風,很弱,是從那個洞出來的。味道……舊,灰塵,枯草,還有一點點……油和鐵鏽,很淡,但和這裡水的味道不同。”
風!流動的空氣!不一樣的味道!
在這沉悶汙濁、充滿有毒水汽的空間裡,一絲微弱的氣流,一種不同的、或許意味著乾燥和久遠人類活動痕跡的氣味,無疑是黑暗中的一縷微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那個洞口。從他們所在的巨石到那洞口下方,是一片濕滑、近乎垂直的岩壁,隻有幾處不起眼的凸起和裂縫可以借力。攀爬極為艱難,尤其是對於重傷的淩棄和昏迷的“隼”。
淩棄似乎感知到了眾人目光的焦點和那一絲微弱的希望。他極緩慢地、極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向那個洞口,又看了看身邊僅存的、傷痕累累的同伴,最後目光落在葉知秋寫滿焦慮和決然的臉上。
他用儘力氣,凝聚起一絲微弱但清晰的聲音,一字一句,嘶啞卻堅定:
“塔爾……確定有風?”
塔爾重重點頭:“確定。風很弱,但確實在動。味道……通向的地方,可能不濕。”
淩棄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儘管這口氣帶著硫磺的灼痛。再次睜開時,他眼中那渙散的光芒似乎凝聚起一點熟悉的銳利,儘管微弱。
“周隊,老陳……你們先上。探路,放繩索。”
“塔爾,你帶知秋、劉老、‘隼’第二批。”
“我……”
他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被血浸透的繃帶,扯出一個近乎虛無的慘淡笑容,“老陳,趙四,勞煩你們殿後時……拖我一把。”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在葉知秋緊握著他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看向那高高在上的、透著一絲微弱氣流的黑暗洞口。
“爬上去。離開這水。這是我們……唯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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