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劇痛，以及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的硫磺氣味，構成了淩棄半昏迷狀態的底色。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滾燙的細沙，灼燒著喉嚨和肺部。左肩的傷口在短暫的麻木後，重新甦醒，化為持續不斷的、沉悶的鈍痛，隨著心跳一陣陣搏動。極度的疲憊如同最沉重的泥沼，將他拖向意識深處，但他強迫自己保持著最後一縷清明，如同在狂風暴雨中死死抓住一根脆弱的繩索。
他背靠著冰冷的岩壁，能感受到身後葉知秋同樣緊繃而顫抖的身體，以及她壓抑的、帶著恐懼的細微呼吸。塔爾躺在他們之間簡陋的拖橇上，氣息微弱但平穩，那枚暗金色金屬塊被他無意識地攥在手心，在絕對的黑暗中，似乎連那點微弱的熱量都成了某種精神上的錨點。
“窸窣……嚓……”
聲音極其輕微，混在硫磺水潭持續的低沉咕嘟聲和水流潺潺中，幾乎難以分辨。但淩棄捕捉到了。那不是岩石自然崩落，也不是水花濺起。那是某種帶有明確節奏和目的性的刮擦聲，來自洞穴深處，硫磺水潭另一側的陰影裡。
他冇有立刻動作，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冇有改變，隻是將本就貼在身側的右手手指，極其緩慢地、無聲地移動，輕輕碰了碰身後葉知秋的小腿。他能感到葉知秋的身體瞬間僵硬，但她也立刻明白了這觸碰的含義——有東西。
淩棄的腦子在劇痛和疲憊中艱難地運轉。他們重傷，力竭，裝備耗儘，幾乎失去戰鬥力。正麵對抗，哪怕是麵對最弱小的野獸，也凶多吉少。唯一的生路，在於“智”，在於利用環境，在於對未知敵人的判斷和誤導。
刮擦聲停了片刻，隨即再次響起，似乎更近了一些。不止一處。藉著洞穴頂部裂隙投下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微光（那點天光似乎更暗了，可能是外麵夜幕降臨），淩棄努力睜大眼睛，看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在渾濁的、泛著微光的硫磺水潭邊緣，岩石的陰影輪廓似乎……蠕動了一下。緊接著，幾點暗沉、微弱、卻令人心悸的紅芒，在陰影中亮起。一對，兩對……至少三對。紅芒緩慢地移動，彼此間保持著某種鬆散的聯絡，如同潛伏在草叢中、觀察獵物的狼群眼睛，但更加冰冷，更加……缺乏靈性，隻有純粹的、被某種東西扭曲的食慾。
是之前在霧區遭遇的那種“汙染”生物？體型似乎小很多。是那種怪魚的幼體？還是彆的穴居生物？
淩棄輕輕吸了一口帶著濃重硫磺味的空氣，肺部一陣刺痛，但頭腦卻因此更清醒了一分。他注意到，那些紅芒在移動時，似乎刻意避開了水潭熱氣最蒸騰、硫磺味最刺鼻的區域中心，寧願繞一點路。它們對那持續散發的熱量和氣味，似乎存在某種厭惡或不適。
一個計劃，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花，在他心中閃現。粗糙，冒險，但或許是唯一的機會。
他用隻有葉知秋能聽到的、如同遊絲般的氣聲說道：“彆動……裝昏迷……等我信號……”
然後，他自己的身體也徹底放鬆下來，頭微微垂下，彷彿陷入了更深的昏睡，隻有眼皮還留著一條縫隙，銳利的目光鎖定著那幾點緩緩逼近的紅芒。
刮擦聲越來越近。藉著極其微弱的光線和紅芒的映照，淩棄終於勉強看清了來襲者的模樣。那是三隻外形類似巨蜥、但更加瘦長、四肢著地、渾身覆蓋著濕滑暗色鱗片、拖著一條長尾的生物。體長大約四到五尺，頭部尖細，口中利齒外露，滴落著粘稠的涎液。最詭異的是它們的眼睛——或者說，那根本不是眼睛，隻是額頭位置兩個散發著暗紅色、彷彿內部有渾濁液體晃動的發光器官，與腐爪熊、哥布林、怪魚如出一轍。它們的動作有些僵硬，但速度不慢，呈扇形，小心翼翼地從三個方向，朝著淩棄三人所在的角落包圍過來，顯然將這三個一動不動、散發著血腥味的“食物”當成了唾手可得的獵物。
距離在縮短。十步……八步……五步……
最左邊那隻似乎最為急躁，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如同砂紙摩擦的嘶鳴，後肢微屈，準備率先撲向看似最無防備的葉知秋。
就是現在！
淩棄一直垂在身側、握著寒鐵短棍的右手，肌肉猛然繃緊！但他攻擊的目標，並非任何一隻怪物，而是狠狠砸向身邊不遠處一塊半埋在地、碗口大小的、鬆動的石塊！
“砰！”
石塊被短棍擊飛，帶著呼嘯，精準地射向洞穴中央、硫磺水潭熱氣蒸騰最猛烈、水色最渾濁、氣味也最刺鼻的那個區域！
“噗通！”石塊砸入渾濁的潭水，濺起一大片滾燙的、帶著濃烈硫磺臭氣的黃白色水花！水花四散，如同下了一場小範圍的熱酸雨！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飛濺的滾燙硫磺水，完全出乎三隻怪物的預料！它們對這種聲音和硫磺水似乎有著本能的恐懼和厭惡（或許它們的感官或皮膚對此特彆敏感），撲擊的動作瞬間被打斷，最左邊那隻更是被幾滴滾燙的水花濺到，發出一聲尖銳痛苦的嘶叫，慌亂地向後跳開，另外兩隻也驚疑不定地停下，猩紅的光點急促閃爍，一時間陣腳大亂！
“就是現在！右邊！扔！”淩棄用儘全力嘶吼，同時自己忍著左肩撕裂般的劇痛，猛地從地上彈起，但不是衝向怪物，而是撲向拖橇旁邊，他之前休息時看似無意散落在地上的、幾塊形狀尖銳的黑色燧石！他抓起其中最大最鋒利的一塊，用儘全力，擲向中間那隻剛剛定下神、正準備重新撲上的怪物！目標——它那發光的“紅眼”！
怪物顯然冇料到這個“昏迷”的獵物突然暴起反擊，更冇料到攻擊來自投擲物。它下意識地一偏頭，燧石擦著它頸側的鱗片飛過，帶起一溜火星和幾片破碎的鱗片，疼痛讓它再次嘶鳴後退。
與此同時，接到信號的葉知秋也動了！她冇有武器，但她一直緊握在手中的，是最後一點點用獸皮小心包著的、之前收集的硫磺水潭邊緣的乾燥礦物粉末（她本打算研究其藥性，但此刻成了武器）！她看準右邊那隻怪物，將粉末連同獸皮一起，奮力擲向它的頭部！
粉末在空中散開，雖然大部分飄散，但仍有一部分撲在了怪物的頭部，尤其是那對紅眼附近。怪物頓時發出更加淒厲的慘叫，瘋狂地用前爪抓撓自己的頭臉，那紅眼的光芒劇烈地明暗閃爍，彷彿受到了極大的刺激，行動完全失控，在原地打轉。
淩棄的戰術奏效了！他利用了怪物對硫磺和突然襲擊的不適與恐懼，用石塊驚擾，用燧石牽製和製造傷害，用礦物粉末（可能帶有刺激性）攻擊其脆弱的感官，瞬間打亂了三隻怪物的協同，還廢掉了一隻的戰鬥力。
但他自己也因劇烈的動作，左肩傷口徹底崩開，溫熱的鮮血瞬間浸透了剛包紮好的布料，眼前陣陣發黑。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有第二次這樣的爆發了。
剩下的兩隻怪物（中間那隻被燧石擦傷，左邊那隻被硫磺水驚嚇）已經從最初的慌亂中恢複過來，它們似乎意識到眼前的獵物並非毫無反抗之力，但也看出了獵物的虛弱。它們不再急躁地撲擊，而是開始壓低身體，發出威脅的低吼，繞著淩棄和葉知秋緩緩移動，猩紅的目光死死鎖定，尋找著破綻。那個被礦物粉末所傷的怪物還在旁邊痛苦地掙紮，但威脅暫時解除。
真正的智鬥，現在纔開始。淩棄背靠著岩壁，右手緊握短棍，將葉知秋和拖橇上的塔爾護在身後。他呼吸粗重，臉色慘白如死人，但眼神卻亮得嚇人，如同燃儘生命前的最後一點火焰，死死盯著那兩隻逡巡的怪物。
他知道，他必須利用這短暫的僵持，找到致命一擊，或者……找到讓怪物退卻的辦法。他的目光再次掃過硫磺水潭，掃過地上散落的燧石，掃過那枚被塔爾緊握的、散發著溫熱的暗金色金屬塊……腦中念頭飛轉。
怪物似乎對那金屬塊散發的、與硫磺截然不同的溫熱和氣味，也表現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和遲疑。它們的“紅眼”偶爾會瞥向塔爾的手，光芒微微波動。
或許……可以利用這一點？製造一個它們無法理解、或者令其更加困惑的“變數”？
淩棄的心臟在沉重的胸膛裡狂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急速思考帶來的負荷。他緩緩地、極其小心地，用還能動的右手，朝著身後葉知秋的方向，做了一個極其隱秘的手勢。
葉知秋緊貼著他後背，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臉色慘白，但眼神同樣變得決絕。她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挪動身體，讓自己更靠近昏迷的塔爾，更靠近他手中那塊奇異的金屬。
兩隻怪物似乎察覺到了他們之間細微的動作變化，低吼聲變得更加急促，包圍圈在緩慢收緊。
生死一線，空氣凝固。硫磺的氣味，血腥味，怪物涎液的腥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昏暗的洞穴中，兩點飄忽的猩紅，與一人燃燒著最後意誌的眼眸，在無聲地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