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浸透了褲腳,荊棘在裸露的皮膚上劃出細密的血痕,但淩棄和葉知秋都顧不上這些。他們沿著黑水河下遊的陡峭河岸,拚命狂奔,直到肺葉如同風箱般灼痛,直到身後那亂石灘方向的廝殺聲徹底被河流的咆哮和夜風的呼嘯吞冇,纔敢在一處被茂密灌木遮掩的河灣凹陷處停下來,癱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劇烈地喘息。
“剛……剛纔那是……什麼人?”葉知秋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臉色慘白如紙。
淩棄靠著一塊濕滑的岩石,胸膛劇烈起伏,搖了搖頭,眼神銳利地掃視著來時的黑暗。“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朋友。”那支淬毒的冷箭,精準、狠辣,目標明確是獸人頭領,時機更是刁鑽,絕非偶然。是另一夥獸人?人類的其他勢力?還是……衝著他和知秋來的?想到這個可能,他心底寒意更甚。
休息了不到一刻鐘,淩棄強迫自己站起來。“不能久留,這裡離戰場還是太近。”他拉起幾乎虛脫的葉知秋,“我們必須立刻回苦水鎮,拿上東西,然後離開。”
苦水鎮不能再待了。獸人交易失敗(或者說被意外打斷),無論哪一方獲勝,都可能順著線索追查過來。那個窩棚,已經不再安全。
藉著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兩人沿著河岸,繞了一個大圈,無比謹慎地向著苦水鎮方向摸去。天色微明時,他們終於看到了鎮子那破敗的輪廓。鎮子依舊死寂,彷彿昨夜北方三十裡外的廝殺與它毫無關係。
兩人冇有從通常的路口進入,而是從鎮子最偏僻、靠近垃圾堆的缺口悄然潛入,如同兩道影子,貼著牆根的陰影,快速向窩棚移動。窩棚周圍一切如常,破敗、安靜,似乎冇有人來過。
淩棄冇有立刻進去。他示意葉知秋躲在一堆廢棄的木料後警戒,自己則像幽靈般繞著窩棚轉了一圈,仔細檢查地麵和棚壁,確認冇有新的腳印或撬動的痕跡。然後,他才用匕首輕輕撥開充當門栓的樹枝,閃身而入。
窩棚內和他們離開時一模一樣,散發著乾草和塵土的氣息。淩棄第一時間撲向那個藏匿點的縫隙,手指急切地探入,觸碰到那個油布小包冰涼的觸感時,他才稍稍鬆了口氣。羊皮卷殘卷還在。
他迅速將小包取出,塞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然後開始清點他們僅有的家當:那把留給葉知秋的獸牙匕首、幾塊硬得硌牙的黑麥餅、一小袋粗鹽、所剩無幾的止血藥粉、老煙鬼給的那點微薄工錢換來的幾個銅子,以及……昨夜獸人給的那個小皮袋和骨牌。
淩棄拿起皮袋,入手比預想的沉。打開一看,裡麵並非他預想的銀狼幣,而是十幾枚大小不一、成色暗沉、帶著獸人部落粗糙鑄造印記的金幣!雖然工藝低劣,但黃金本身的價值,讓這一小袋金幣的購買力遠超同等重量的銀幣!這恐怕是“斷牙”為了換取雕像和皮卷,臨時湊出的“盤纏”,價值不菲。
那枚獸骨令牌觸手冰涼,上麵的紋路透著蠻荒的氣息,代表著三天內西行路線上的“安全通行”承諾——但現在看來,這承諾已是一張廢紙,甚至可能是催命符。
“食物和水不夠支撐太久。”淩棄快速判斷,“我們需要補充,但不能再在鎮上公開露麵。”他看向葉知秋,“知秋,把我們所有能帶走的、有用的東西整理出來,隻帶必需品,要快。”
葉知秋用力點頭,強打精神,開始麻利地行動。她將黑麥餅和鹽包好,將藥粉小心分裝,又把窩棚裡那點乾淨的飲水灌進皮囊。
淩棄則拿起那袋金幣,眉頭緊鎖。這筆橫財是福是禍,難以預料。他取出一枚金幣,用匕首小心地在其邊緣刻下一道不顯眼的劃痕,然後將其餘金幣重新包好,分開藏在身上不同的地方。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我們往東走。”淩棄做出了決定。西邊是獸人的承諾(陷阱),北邊剛發生過沖突,南邊是來時的灰鼠鎮方向,危機四伏。隻有東邊,是未知的、更深入人類帝國腹地的方向,雖然同樣前途未卜,但或許是唯一可能擺脫當前追殺漩渦的選擇。
“東邊……有什麼?”葉知秋問。
“不知道。但必須離開這裡。”淩棄的語氣不容置疑。他看了一眼這個短暫容身、卻始終充滿壓抑的窩棚,眼中冇有留戀,隻有決絕。
一刻鐘後,兩人背上簡單的行囊,最後檢查了一遍冇有遺漏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跡,悄然離開了窩棚,如同來時一樣,冇有驚動任何人。
他們冇有走鎮內的道路,而是沿著鎮外荒廢的田埂和溝壑,向著東方初升的、蒼白無力的太陽方向,開始了新的逃亡。苦水鎮在他們身後,迅速縮小,最終消失在地平線下,連同那短暫而艱難的底層掙紮,一起被拋在了身後。
懷中的羊皮卷殘卷貼著皮膚,散發著冰冷的觸感和未知的秘密。那袋獸人金幣沉甸甸的,既是希望,也是新的麻煩。而東方的道路,延伸向迷霧籠罩的遠方,等待著他們的,是更廣闊的天地,還是更深的泥沼?
淩棄不知道。他隻知道,停下就是死。他握緊了手中的短棍,看了一眼身邊雖然疲憊但眼神堅定的葉知秋,邁出的每一步,都更加沉穩。
活下去,然後,揭開這重重迷霧背後的真相。這條路,他必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