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內，風聲嗚咽，卻壓不住葉知秋翻找藥囊時布料的摩挲聲和她逐漸凝重的呼吸聲。那領頭的部落戰士——他自稱阿蘇克——守在洞口內側，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但那雙在毛皮風帽下警惕的眼睛，始終冇有離開過淩棄和葉知秋的手。塔爾則守在洞口另一側，短刃半出鞘，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的發難。
葉知秋跪在墨菲身旁，藉著洞口透入的慘淡天光，以及淩棄取出隨身攜帶的、用獸脂和特殊耐寒草藥浸泡過的短小火摺子提供的微光，仔細檢查著他的狀況。她的手穩定而快速，先探頸側脈搏，微弱而紊亂；再翻看眼瞼，瞳孔有些擴散；觸摸額頭，滾燙；解開他身上簡陋包紮的、浸滿血汙和冰碴的皮毛衣物，露出下麵慘不忍睹的軀體。
多處嚴重的凍傷，皮膚青紫發黑，尤其在四肢末端。左側肋下和後背有大片駭人的瘀傷，肋骨可能斷了不止一根，內出血嚴重。最棘手的是右小腿，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彎曲，顯然是摔斷了，斷骨可能刺破了皮肉，雖然被粗糙地綁紮止血，但腫脹發黑，感染跡象明顯。此外，還有多處深淺不一的刮擦傷和撕裂傷。整個人如同一個破碎後又勉強拚湊起來的娃娃，氣若遊絲。
“凍傷嚴重，內腑受創，失血過多，腿部骨折並感染，還有……”葉知秋的聲音壓得很低，但異常清晰，她抬起手，指尖拈起一點從墨菲嘴角滲出的、暗沉發黑的血液，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緊鎖，“……他中了毒。毒性陰寒，深入肺腑，正在侵蝕心脈。和我在庫爾大薩滿身上嗅到的那絲異常藥氣，有些類似，但更猛、更邪。”
淩棄眼神一凜。又是毒！而且和庫爾大薩滿所中之毒同源？難道對庫爾下手的，和追殺墨菲的，是同一夥人？或者，至少使用了同一種罕見的毒藥？
“能救嗎？”淩棄問，聲音平穩，但目光緊緊盯著葉知秋。
葉知秋冇有立刻回答。她迅速從藥囊中取出幾個不同的藥瓶和油紙包，動作快得帶出殘影。先是將一種淡黃色的、散發著清涼氣息的藥粉撒在墨菲幾處最嚴重的傷口上，藥粉接觸傷口的瞬間，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墨菲昏迷中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接著，她取出一枚用蠟封好的、龍眼大小的黑色藥丸，捏開蠟封，頓時一股辛辣刺鼻的氣味瀰漫開來。她小心地捏開墨菲的嘴，將藥丸塞入他舌下。
“這是‘九還續命丹’，用老山參、雪蓮芯和幾味猛藥煉成，能吊住他一口元氣，護住心脈，暫時抵抗毒性蔓延。”葉知秋語速很快，手上不停，又取出銀針包，用火摺子火焰燎過針尖，“但隻能爭取時間。他傷勢太重，失血太多，寒氣、瘀毒、骨折感染交攻，必須立刻清創、正骨、解毒、祛寒。冇有合適的藥材和工具，我隻有三成把握。”
三成！淩棄的心沉了下去。他看著葉知秋額角滲出的細密汗珠，知道這已是她全力以赴的估計。
“需要什麼？”淩棄問。
“熱水，乾淨的布，烈酒，固定夾板。藥材……需要‘赤陽草’祛除深入骨髓的陰寒，‘七葉一枝花’化解那種奇毒，‘斷續膏’接骨生肌。前兩樣我藥囊裡隻有少許備用，根本不夠。後一樣……我冇有。”葉知秋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恐懼，而是麵對重傷卻缺乏手段的焦灼。
阿蘇克一直聽著，此刻忽然開口，生硬的通用語打斷了葉知秋的話：“烈酒，我們有。布，也有。夾板，外麵砍樹枝。藥……你說的，‘赤陽草’，‘七葉花’，我們有。但，‘斷續膏’，冇有。”
淩棄立刻看向他：“你們有赤陽草和七葉一枝花？有多少？現在能拿來嗎？”
阿蘇克點點頭，指向洞外：“營地，有。我的人，回去拿。但，很遠。風雪大，回來，要很久。”
他看了看氣息奄奄的墨菲，又補充道，“他，等不了。”
葉知秋咬牙，銀針已捏在指間：“先施針，穩住他的心脈和元氣，儘量逼出部分淺表毒血，處理外傷，正骨固定。吊住命，等藥來！”
她不再猶豫，示意淩棄和塔爾幫忙按住墨菲可能因劇痛而抽搐的身體。手中銀針如同有了生命，閃電般刺入墨菲頭頂百會、胸口膻中、腹下關元等幾處大穴，深淺撚轉，手法精妙無比。墨菲的身體再次劇烈顫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異響，嘴角流出更多黑血，但臉色似乎隱隱迴轉了一絲極淡的血色。
葉知秋額頭的汗珠滾落，她也顧不上擦，迅速用阿蘇克遞過來的、他們自用的、一種氣味濃烈的烈酒清洗雙手和銀針，然後開始處理墨菲腿上最嚴重的骨折傷。冇有麻藥，每一次觸碰都足以讓人痛醒。墨菲在劇痛中無意識地掙紮，淩棄和塔爾幾乎用儘全力才按住他。葉知秋眼神沉靜得可怕，雙手穩定如磐石，摸索著斷骨位置，然後猛地發力——
“哢嚓！”令人牙酸的骨擦音在寂靜的山洞中格外清晰。墨菲發出一聲嘶啞的、不似人聲的慘嚎，身體弓起，隨即徹底癱軟下去。
葉知秋毫不停頓，用阿蘇克提供的、切割成條的、鞣製過的堅韌獸皮，配合淩棄迅速削好的木條，將傷腿牢牢固定、包紮。接著，她又用烈酒清洗其他傷口，撒上止血生肌的藥粉，用乾淨的布條包紮。每一個步驟都精準、迅捷，彷彿演練過千百遍。
做完這一切，葉知秋幾乎虛脫，靠在山壁上喘息，臉色比墨菲好不了多少。淩棄遞過水囊，她搖搖頭，從自己藥囊裡摸出一個小瓶，倒出兩粒提神的藥丸吞下。
墨菲依舊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些許，雖然仍微弱，但不再像風中殘燭般隨時會熄滅。臉上那不正常的青黑也褪去少許，雖然依舊蒼白如紙。
阿蘇克默默看著這一切，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和欽佩。他解下腰間一個粗糙的皮囊，遞給葉知秋：“酒，烈的。喝點，暖身。”
葉知秋道謝接過，小小抿了一口，辛辣的液體如同火線般滾下喉嚨，帶來一絲暖意。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山洞外風雪呼號，天色愈發昏暗，夜晚即將降臨。洞內，隻有墨菲時而急促時而微弱的呼吸聲，和火摺子燃燒的細微劈啪聲。淩棄守在洞口附近，寒鐵短棍橫在膝上，閉目調息，實則耳聽八方。塔爾則與阿蘇克相對而坐，大眼瞪小眼，氣氛沉默而緊繃。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火摺子即將燃儘時，洞外終於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阿蘇克的兩個同伴回來了，帶著一身寒氣和一個鼓鼓囊囊的皮袋。他們警惕地看了一眼淩棄等人，將皮袋交給阿蘇克。
阿蘇克打開皮袋，裡麵果然有幾株用苔蘚小心包裹的、葉片暗紅、脈絡如火焰的乾草（赤陽草），以及一些曬乾的、形如七片葉子托著一朵小花的草藥（七葉一枝花），數量不算多，但足夠急救之用。此外，還有一些肉乾和一塊硬邦邦的、看起來像乳酪的東西。
“藥，隻有這些。”阿蘇克將草藥遞給葉知秋。
葉知秋精神一振，立刻檢查藥材，確認無誤後，向淩棄要了水囊，又取出隨身攜帶的小陶罐（醫師行走必備），開始現場調配藥劑。她將赤陽草和七葉一枝花按比例搗碎混合，加入少許隨身攜帶的輔藥，用烈酒調和，製成稠厚的藥膏。然後，她小心地將藥膏敷在墨菲幾處關鍵的傷口和穴道上，尤其是心口、丹田和斷腿處。
敷藥完畢，她又取出銀針，在幾處要穴行鍼，引導藥力。這一次，墨菲的反應平靜了許多，隻是眉頭不時蹙緊，似乎在與體內的痛苦和毒素抗爭。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山洞內瀰漫著濃烈的草藥和血腥氣。墨菲的呼吸漸漸變得悠長了一些，雖然依舊微弱，但不再是那種瀕死的斷續。臉上也恢複了一絲極淡的生氣。
“命，暫時吊住了。”葉知秋長舒一口氣，整個人幾乎虛脫，被淩棄扶住。“但內傷和毒，需要時間慢慢化解。骨折處我也隻是初步固定，必須儘快找到真正的‘斷續膏’或者找到安全的地方靜養，否則這條腿可能保不住，還會引發更嚴重的感染。”
淩棄點點頭，能暫時保住命，已是萬幸。他看向阿蘇克：“多謝你們的藥。作為回報，我們可以幫你們做些事情，或者，用東西交換。”
他示意了一下墨菲，“他，對我們很重要。我們需要知道，你們是在‘斷魂冰崖’具體哪個位置發現他的？當時還有冇有其他異常？除了那塊石頭，還看到什麼？”
阿蘇克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權衡。他看了看氣息微弱的墨菲，又看了看淩棄三人，尤其是葉知秋展現出的驚人醫術，最終開口道：“冰崖，東側，下麵，有片亂冰堆。他，卡在冰縫裡。還有……三個人，穿著黑衣服，摔碎了，在下麵。東西……散落，有發光的石頭，像你懷裡的那種，但小。還有……皮卷，硬的，有畫。”
他用手比劃著，“我們，拿了石頭。皮卷，在雪裡，冇拿。風大，快黑了，我們隻帶他走。”
皮卷？地圖？還是記錄了什麼資訊的卷軸？淩棄心跳加快。那很可能就是墨菲攜帶的、關於“鑰匙”或者“地火之心”秘密的東西！
“那皮卷，大概在什麼位置？還能找到嗎？”淩棄追問。
阿蘇克搖頭：“風雪，很大。現在去，埋了。也許，春天化雪，能看見。”
淩棄心中暗歎，看來想立刻找到那皮卷是不太可能了。不過，至少知道了具體地點和可能存在的東西。
“你們部落，離這裡多遠？叫什麼名字？”淩棄換了個問題，試圖瞭解更多。
阿蘇克眼中閃過一絲戒備：“很遠。名字……你們不需要知道。我們，隻是路過，打獵。”
他顯然不願意透露部落的具體資訊。
淩棄也不強求，轉而道：“他，”指了指墨菲，“需要靜養和更好的藥。你們的營地，能暫時收留我們嗎？作為回報，我的同伴可以幫你們醫治傷員，我可以用獵物或者彆的東西交換。”
阿蘇克再次沉默，與兩個同伴用土語低聲快速交談了幾句，似乎有些爭執。最終，他看向淩棄，搖了搖頭：“不行。營地，不讓外人進。他，”又指墨菲，“我們撿到，可以帶走。你們，不行。”
態度堅決，冇有轉圜餘地。
淩棄並不意外。這些與世隔絕的部落，排外是常態。他退而求其次：“既然如此，我們不會強求。但請你們再多留一些赤陽草和七葉一枝花給我們，再換一些禦寒的皮毛和食物。作為交換，”他從懷中取出那枚從“影刃”殺手身上得來的、刻有螺旋符號的金屬牌，以及一小塊在南山鎮時灰岩商會給的金子，“這個，還有這個，給你們。”
阿蘇克的目光落在金屬牌上，瞳孔似乎微微收縮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平靜。他接過金塊，掂了掂，又看了看金屬牌，點點頭：“可以。藥，再給一些。皮毛，食物，可以換。但明天，天亮，我們必須走。你們，不能跟。”
交易達成。阿蘇克的同伴又拿出一些肉乾、乳酪和一張厚實的雪兔皮。葉知秋也分出了一部分赤陽草和七葉一枝花給他們。雙方的氣氛緩和了些，但戒備仍在。
夜深了，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甚。阿蘇克和兩個同伴在洞口附近生起一小堆火，圍著取暖，輪流守夜。淩棄三人則守在墨菲旁邊，裹著換來的皮毛，啃著冰冷的肉乾。
墨菲在藥力和鍼灸的作用下，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沉睡，但呼吸平穩了許多。葉知秋每隔一段時間就為他檢查一次脈象，調整銀針。
淩棄毫無睡意，他靠在山壁上，目光落在墨菲消瘦憔悴的臉上，腦中飛速旋轉。墨菲還活著，這是一個重大的突破。但他傷勢極重，能否醒來、醒來後能說出多少有用的資訊，都是未知數。“影刃”的殺手很可能還在附近搜尋，甚至可能已經循著蹤跡找到了“斷魂冰崖”。阿蘇克部落的態度曖昧，那塊螺旋符號的金屬牌似乎引起了他一絲不尋常的反應……
前路依然迷霧重重，危機四伏。但至少，他們找到了墨菲，邁出了揭開謎團的第一步。接下來，是等待墨菲甦醒，還是冒險前往“斷魂冰崖”搜尋可能的線索？
淩棄的目光轉向洞外漆黑的夜色，風雪嗚咽，如同鬼哭。他知道，短暫的安寧即將結束，更大的風暴，或許正在這冰川峽穀中醞釀。而他們，必須在這風暴到來之前，找到方向，拿到籌碼，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