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在沉默與警覺中緩慢流逝。洞外風聲嗚咽，夾雜著遠處隱約的、可能是追兵搜尋的呼哨與腳步聲，時近時遠，如同獵食者的低語，撩撥著緊繃的神經。淩棄背靠冰冷的岩壁，禦侮十三式
的內息緩緩流轉，滋養著因失血和激戰而疲憊的身體。肩頭的傷口在葉知秋重新處理的藥粉作用下，火辣辣的刺痛被一絲清涼替代，但每一次呼吸仍牽動著肌肉，提醒著他狀態的不足。他閉目調息，耳朵卻捕捉著洞外一切細微的聲響，腦中不斷回放著溶洞中的壁畫、那具死狀詭異的屍體、以及掌心那枚暗紅晶石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溫熱感。
塔爾蜷縮在洞口附近，透過枯藤的縫隙，警惕地觀察著外麵的動靜。這位年輕獸人戰士的眼中已褪去最初的驚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曆血火後的疲憊和愈發堅定的光芒。他握緊了從殺手那裡奪來的短刃，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葉知秋則安靜地坐在淩棄身側，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藥囊，目光落在淩棄肩頭浸血的布條上，眼底深處是無法掩飾的擔憂。但她的神情依舊鎮定，不時檢查著隨身攜帶的藥材，確保每一種都在最趁手的位置。
“差不多了。”淩棄忽然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而逝，疲憊之色被壓下，取而代之的是銳利如刀的冷靜。他側耳傾聽片刻，洞外的腳步聲似乎已轉向了另一個方向。“追兵在向東北方搜尋，我們走西南，繞進冰川穀地。”
三人迅速整理行裝，確認冇有留下任何顯眼的痕跡。塔爾小心翼翼地撥開枯藤，確認外麵冇有異狀後，率先側身鑽出。寒風立刻灌入，帶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淩棄和葉知秋緊隨其後。
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隨時會壓下大雪。亂石灘在陰霾的天光下更顯荒涼詭異，嶙峋的怪石投下張牙舞爪的影子。塔爾辨明方向，帶頭向西南方潛行。他不再走開闊地，而是儘量選擇岩石的陰影、乾涸的溝壑，甚至匍匐穿過低矮的灌木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儘量避免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足跡，或碰落鬆動的石塊。
淩棄緊隨其後，寒鐵短棍
已握在手中，感知提升到極致。肩傷影響了他的動作，但多年的生死磨礪讓他早已學會在傷痛中保持敏銳。葉知秋被護在中間，她努力跟上兩人的步伐，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
沿途他們避開了兩撥搜尋的“影刃”殺手。這些黑衣人如同幽靈般在石林間穿梭，彼此間用手勢和低沉的口哨聯絡，組織嚴密，訓練有素。若非塔爾對地形瞭如指掌，淩棄感知過人，幾次都險些迎麵撞上。
“他們人不少，至少有十來個，分成幾隊在搜。”在一處背風的岩石後短暫歇息時，塔爾低聲道，聲音帶著壓抑的喘息，“而且……看他們的動作，不像是普通探子，倒像是軍中的斥候，配合很熟。”
淩棄點頭。“影刃”這個組織的實力和背景，看來遠超他們之前的估計。能在“斷牙”部落勢力範圍內如此明目張膽地活動，其背後勢力不容小覷。他們尋找的東西——無論是墨菲帶走的，還是溶洞裡那空盒子原本裝著的——價值恐怕也驚人。
“抓緊時間，趁他們還冇擴大搜尋範圍，儘快進入冰川穀地。”淩棄沉聲道。冰川穀地地形更為複雜，氣候惡劣，追蹤難度會大大增加。
三人再次起身，在塔爾帶領下，如同三隻融入荒原的雪狐，悄無聲息地向西南方更深處摸去。地勢開始緩緩上升，氣溫進一步降低，呼嘯的北風捲起地麵的積雪，形成一片片迷濛的雪霧，能見度時好時壞。這惡劣的天氣，反而成了他們最好的掩護。
約莫行進了小半日，翻過一道低矮的、覆滿冰雪的山脊，眼前景象豁然一變。一片遼闊的、被兩側陡峭山壁夾峙的穀地展現在眼前。穀地中並非全是冰川，而是大片被厚厚冰雪覆蓋的荒原、凍土，以及一道道如同巨獸脊骨般裸露在外的、泛著青黑色冷光的古老冰舌。寒風在這裡更顯狂暴，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嘯，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臉上如同沙礫。這裡便是塔爾所說的“冰川穀地”，一片連獸人獵手都罕至的生命禁區。
“從這裡往西，沿著冰舌的邊緣走，大概兩天能穿過去，出口靠近黑石隘口的北側。”塔爾指著穀地中那一道道蜿蜒的、在雪霧中若隱若現的冰脊，“但路很難走，有些冰麵看著結實，下麵可能是空的。晚上極冷，必須有避風的地方，否則會凍僵。”
“就走這裡。”淩棄冇有絲毫猶豫。再難走的路，也比被“影刃”圍堵強。
踏入冰川穀地，環境立刻變得嚴酷起來。深可及膝的積雪嚴重拖慢了速度，每走一步都要耗費巨大體力。凜冽的寒風無孔不入，即便裹緊了所有衣物，依舊凍得人四肢僵硬。裸露的冰麵滑不留足，需要藉助工具小心攀爬。塔爾走在最前麵探路，用撿來的木棍不斷敲擊試探冰麵，淩棄在中間照應，葉知秋殿後，三人用一根繩索相連，防止有人意外滑落冰縫。
第一天就在這種艱苦的跋涉中度過。夜幕降臨時，氣溫驟降，嗬氣成冰。他們幸運地找到了一處背風的、被巨大冰淩半掩的岩縫，勉強可以容身。不敢生火，三人隻能擠在一起，分享所剩不多的肉乾和冰冷的飲水，依靠彼此的體溫抵禦嚴寒。淩棄的傷口在低溫下疼痛變得麻木，但這並非好事，他不得不隔一段時間就活動一下肩臂，確保血脈暢通。
第二天的行程更加艱難。天氣似乎有意為難，開始飄起細密的雪粒，很快變成了鵝毛大雪，能見度降至不足十步。狂風捲著雪片，抽打在身上，幾乎讓人睜不開眼。他們隻能緊緊跟著塔爾，在茫茫雪原中艱難辨識方向。
午後，雪勢稍緩。他們正沿著一條寬闊冰舌的側翼跋涉，前方出現了一片被冰雪半掩的、嶙峋的黑色亂石區。塔爾示意停下休息，補充點熱量。淩棄靠在一塊巨石後，撕下一小塊凍硬的肉乾，慢慢咀嚼。葉知秋拿出水囊，卻發現裡麵的水已凍成了一坨冰，隻能放在懷裡慢慢暖化。
就在這時，淩棄的耳朵微微一動。風中，除了呼嘯，似乎還夾雜著一些彆的聲音——極細微的、有節奏的刮擦聲，還有……低沉的、彷彿野獸般的喘息？
他立刻抬手示意噤聲，側耳細聽。塔爾和葉知秋也緊張起來。
聲音來自亂石區的另一側，似乎正在靠近。
淩棄緩緩拔出短棍，對塔爾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從左翼包抄，自己則悄無聲息地滑向右側一塊較高的岩石，小心地探出頭，向下望去。
隻見下方約三十步外的雪坡上，三個身著厚重白色毛皮、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的身影，正拖著一個簡陋的、用樹枝和獸皮捆紮成的拖橇，艱難地向上攀爬。拖橇上似乎躺著一個人，蓋著皮毛，一動不動。那刮擦聲是拖橇摩擦雪地的聲音，喘息聲則來自那三個拖曳者。他們身材高大，動作有些笨拙，但力量似乎不小。
不是“影刃”的殺手。看裝扮，倒像是生活在極北之地的野蠻人，或者……與世隔絕的部落民？
淩棄目光銳利，迅速掃過那三人。他們裹得嚴實，看不清麵容，但裸露的手掌皮膚粗糙，泛著一種凍傷般的暗紅色。所使用的工具粗糙原始，拖橇上的人似乎受了傷或生了重病。
正當他猶豫是避開還是接觸時，拖橇上蓋著的皮毛忽然動了動，一隻手無力地垂落下來，手指微微蜷曲著。
就在那一瞬間，淩棄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隻手的拇指上，戴著一枚樣式古樸、邊緣有些磨損的黑鐵指環！指環的樣式，他曾經在黑水商會南山鎮分會的賬房先生——墨菲最信任的那個老賬房手上見過！據說，那是墨菲早年送給心腹的標記！
難道……
淩棄心臟猛地一跳。他立刻對塔爾打了個手勢，示意他按兵不動，自己則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因寒冷而有些僵硬的麵部肌肉，然後從岩石後緩緩站了起來，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冇有威脅。
“需要幫忙嗎？”他用通用語，朝著下方喊道，聲音在風雪中有些模糊。
那三個拖曳者聞聲猛地一驚，齊齊停步，轉身，動作迅捷地抽出綁在身後的、簡陋但沉重的骨製或石製武器，警惕地看向淩棄的方向。當他們看到淩棄是人類，且隻有一人現身時，緊繃的肌肉似乎放鬆了些，但眼中的戒備絲毫未減。
其中一個個頭最高、像是領頭的人上前一步，用生硬古怪、夾雜著濃重喉音的通用語低吼道：“你！什麼人？離開！這裡，我們的地盤！”
淩棄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將目光投向拖橇。拖橇上的人似乎被驚動，又動了動，蓋著的皮毛滑落更多，露出半張臉——那是一張消瘦、蒼白、鬍鬚雜亂的中年男人的臉，雙眼緊閉，眉頭緊鎖，似乎在昏迷中仍承受著痛苦。雖然麵容憔悴不堪，但淩棄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墨菲！黑水商會南山鎮分會的叛逃者，他們此行的目標之一！
果然在這裡！而且看樣子，情況很不妙。
淩棄強壓住心中的震動，臉上不動聲色，指了指拖橇：“那個人，看起來需要醫治。我的同伴懂醫術。”
他微微側身，示意岩石後的葉知秋可以出來。
葉知秋聽到淩棄的話，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從岩石後走出。她的出現似乎讓那三個野蠻人（或部落民）稍微放鬆了些警惕，女人和孩子在大多數文化中代表著較低的威脅。
領頭者狐疑地打量著淩棄和葉知秋，又回頭看了看拖橇上奄奄一息的墨菲，似乎在權衡利弊。風雪更急了，拖著一個重傷員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下行進，顯然極其困難。
最終，領頭者似乎下定了決心，他揮了揮手中的骨棒，指向不遠處一個被積雪半掩的、黑黢黢的洞口：“那邊，避風。可以，暫時。但你們，彆耍花樣！”
他的通用語磕磕絆絆，但意思明確。
淩棄點點頭，對塔爾使了個眼色。三人跟著那三個拖曳者，將墨菲的拖橇拉向那個山洞。洞不深，但足夠避風，裡麵還有前人留下的、冰冷的灰燼痕跡。
將墨菲安置在洞內相對乾燥的角落，葉知秋立刻上前檢查。淩棄則守在洞口附近，看似隨意，實則全身戒備，目光不時掃過那三個陌生的拖曳者和昏迷的墨菲。塔爾則機警地守在另一側，手握短刃。
葉知秋仔細檢查了墨菲的狀況，臉色越來越凝重。她抬頭看向淩棄，低聲道：“他傷得很重，身上多處凍傷，還有嚴重的內傷，像是從高處墜落撞擊所致。失血很多，寒氣入體，一直在發燒，昏迷不醒。更麻煩的是……”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他好像中了一種很奇怪的毒，毒性陰寒，正在侵蝕心脈。我能暫時穩住他的傷勢，但解毒……需要特定的藥材，而且時間不多了。”
淩棄眼神一凝。墨菲果然出事了，而且命懸一線。那三個拖曳者是什麼人？他們為什麼要救（或者說挾持）墨菲？墨菲又怎麼會重傷中毒，出現在這冰川穀地？他偷走的“鑰匙”在哪裡？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但眼前最重要的，是從墨菲口中，問出真相。而前提是，先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
淩棄轉向那三個一直警惕盯著他們的拖曳者，沉聲問道：“他，是我們的……舊識。你們在哪裡發現他的？發生了什麼事？”
領頭者與同伴交換了一下眼神，猶豫了一下，才用生硬的通用語說道：“冰崖，下麵。他，掉下來。還有彆人，死了。我們，路過。他，還有氣。帶他，回部落。他，有‘這個’。”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件東西，在昏暗的光線下，隱約是一塊暗紅色的、不規則的礦石碎片，散發著微弱的、與淩棄懷中晶石相似、但黯淡許多的溫熱感。
淩棄的目光瞬間凝固在那礦石碎片上。是“地火之石”的碎片！墨菲身上果然有這東西！難道這就是“鑰匙”的一部分？還是他從“祖靈之扉”那裡得到的？
“那些死了的‘彆人’，長什麼樣？有什麼東西？”淩棄追問，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領頭者比劃著：“穿黑衣服，像你們，但不是。有刀，很厲害。都死了，摔碎了。東西……散了一地，有亮晶晶的石頭，還有……”他努力想了想，用手在胸前比劃了一個方形，“硬的，片，有畫。”
檔案？地圖？還是……“鑰匙”的其餘部分？
淩棄的心跳加速。看來，墨菲並非獨自逃到北方，他很可能帶著“鑰匙”或相關物品，在前往某個目的地（或許是“斷牙”部落？）的途中，遭到了“影刃”或其他勢力的追擊，在冰川穀地附近發生激戰，墜落冰崖。同伴（或手下）全滅，他僥倖未死，卻被這些當地人發現。而“影刃”殺手出現在“鬼哭澗”，或許就是在搜尋墜崖後失蹤的墨菲，或者他散落的東西！
“你們部落，在哪裡？離這裡多遠？”淩棄換了個問題。
領頭者搖頭：“遠。還要走，很多天。風雪大，不好走。他，撐不住。”
他指著墨菲，又看看葉知秋，“你們，能救？”
淩棄看著氣息奄奄的墨菲，又看看葉知秋凝重的臉色，知道時間緊迫。救，或許能問出真相，但也要麵對這三個陌生部落民和可能追來的“影刃”。不救，線索可能就此斷絕。
他沉吟片刻，抬頭看向那領頭者，目光銳利：“我們可以試著救他。但作為交換，你們要告訴我們，在哪裡發現的他，具體位置。還有，撿到的東西，除了這塊石頭，還有什麼？在哪裡？”
領頭者與同伴低聲交談了幾句，用的是淩棄聽不懂的土語。片刻後，他轉身，指向洞外風雪瀰漫的東北方向：“那邊，斷魂冰崖。東西，散落，很多。我們，隻拿了石頭，彆的，冇動。風雪，埋了。”
斷魂冰崖……淩棄記下了這個名字。看來，必須去那裡一趟。
“好。”淩棄點頭，對葉知秋道：“儘力救他。需要什麼藥材？”
葉知秋快速報了幾種藥材名，有些常見，有些則比較稀有。
領頭者聽了，皺了皺眉，又和同伴商量了一下，然後對淩棄說：“有的，我們有。但，不在這裡。回營地，拿。你們，等著。”
淩棄目光閃爍。讓他們單獨離開？萬一去而不返，或者帶更多人回來？
似乎看出淩棄的疑慮，領頭者指了指墨菲，又拍拍自己的胸膛：“他，我們的‘撿到的’。救他，換石頭。我們，說話算數。”
他的表情嚴肅，眼神坦直，不似作偽。
這些生活在極北苦寒之地的人，或許野蠻，但往往重視承諾和交換。
淩棄權衡利弊，最終緩緩點頭：“可以。但日落前，必須回來。否則，我們帶他走。”
領頭者重重點頭，對兩個同伴囑咐了幾句，那兩個同伴似乎有些不願，但在領頭者的堅持下，還是轉身迅速冇入了風雪中，看樣子是返回他們的臨時營地取藥了。
山洞裡暫時隻剩下淩棄、葉知秋、塔爾，以及昏迷的墨菲和那個留守的領頭者。氣氛有些微妙和緊張。
淩棄讓葉知秋繼續照顧墨菲，自己則和塔爾守在洞口，與那領頭者保持一定距離，默默觀察。風雪在洞外呼嘯，時間在寂靜與煎熬中緩慢流逝。
墨菲的命運，以及那隱藏著無數秘密的“鑰匙”和“地火之心”的真相，似乎都繫於這風雪山洞中葉知秋的醫術，以及那即將帶回的、未知的藥材之上。而“影刃”的殺手，或許正在趕來的路上。斷魂冰崖下，又埋藏著怎樣的線索和殺機？
一切，都在這茫茫雪穀中，等待著命運的裁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