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營地籠罩在一片沉滯的寂靜中,隻有呼嘯的北風和遠處隱約的犬吠。淩棄和葉知秋在冰冷的石屋內相對而坐,冇有點燈,隻有炭火餘燼發出微弱的暗紅光芒,映照著兩人凝重的麵容。
昨夜探查所得的資訊,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心頭。血爪部落的密謀、指向“聖地”山洞的手勢、廢棄祭壇下的符號石板、以及那些暗藏硫磺氣息的角落……零散的碎片拚湊出一個令人不安的圖景:一場針對“斷牙”部落核心的襲擊迫在眉睫,目標很可能與那個被稱為“地火之心”的神秘之物有關。而他們兩人,正身處這場風暴的中心。
“明晚月過中天,是血爪約定的動手時間。”淩棄的聲音低沉,在寂靜中異常清晰,“他們需要‘引子’和……血祭。目標是聖地山洞,也就是他們認為的‘地火之心’所在。”
葉知秋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指節發白:“我們能做什麼?去告訴瑪拉戈族長?或者格魯姆長老?”
淩棄緩緩搖頭,目光在黑暗中銳利如刀:“冇有證據。我們兩個外來者的話,在部族內鬥麵前,毫無分量。他們更可能把我們當作挑撥離間的奸細。而且,部落裡肯定有血爪的內應,我們不清楚是誰。貿然行動,打草驚蛇,隻會讓我們先成為目標。”
“那我們……”葉知秋聲音有些發顫。
“按原計劃,但要做調整。”淩棄語氣決然,“我們必須搶在血爪之前,弄清楚兩件事:第一,廢棄祭壇下的石板到底藏著什麼,是否與‘地火之心’或墨菲有關;第二,找到血爪計劃中‘引子’的具體資訊,那可能是破壞他們計劃的關鍵。”
他走到簡陋的木桌旁,用指尖蘸了點水,在粗糙的桌麵上畫出簡略的營地佈局:“血爪的人白天會蟄伏,他們的主要力量應該還在自己的營地,或者在部落外圍。白天,是我們最後探查的機會。重點是兩個地方:一是格魯姆提到的部落庫房,那裡可能有關於祭祀、礦產或者聖地山洞的記載,哪怕隻是隻言片語;二是繼續監視那些有硫磺氣味的地方,尤其是那個疑似有地下入口的石屋。”
“太危險了!”葉知秋低呼,“白天人多眼雜,一旦被懷疑……”
“所以需要掩護。”淩棄看向葉知秋,“你的身份,現在是我們最好的護身符。上午,你照常去為大薩滿複診,儘量拖延時間,多問些關於部落祭祀、古老傳說的事情,尤其是關於聖地山洞和‘地火之心’的。格魯姆或者照顧薩滿的巫醫,可能會在不經意間透漏資訊。同時,觀察大薩滿居所附近,有冇有特殊的守衛安排,或者不尋常的人員進出。”
葉知秋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她明白,這是目前唯一可能獲取資訊的途徑。
“我,”淩棄繼續道,“會以幫你尋找特殊藥材為藉口,去庫房附近探查。格魯姆給的骨牌還能用。另外,我需要製造一個合理的‘意外’,引開可能存在的眼線,去確認那處有硫磺氣味的石屋。”
“什麼意外?”葉知秋追問。
淩棄從行囊中取出一個不起眼的、用獸皮包裹的小包,裡麵是幾種曬乾的草藥混合的粉末,散發著一種淡淡的、略帶刺激性的氣味。“這是從之前那輛廢棄板車上找到的,混在藥材裡。點燃後,會產生濃煙和刺鼻氣味,但冇什麼毒性。我會在營地邊緣、遠離重要區域的地方點燃它,製造混亂和視線乾擾。時間要掐準,在你進入大薩滿洞穴後不久。”
“這太冒險了!萬一被抓住……”葉知秋擔憂道。
“所以時機和地點要選好。混亂一起,人的注意力會被吸引,對我的監視也會放鬆。我會趁機靠近石屋探查,時間不會長。”淩棄冷靜地分析,“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必須在血爪發動前,掌握更多主動。”
兩人又仔細推敲了細節,包括可能遇到的盤問、應對的說辭、以及萬一失散的緊急聯絡方式。天色漸漸泛白,營地開始有了甦醒的跡象。
上午,葉知秋提著藥箱,在格魯姆的陪同下,再次前往大薩滿庫爾的洞穴。淩棄則以“昨日見庫房似乎有幾種合用的輔藥,想去仔細挑選”為由,向格魯姆請示。格魯姆似乎對淩棄的“上心”頗為滿意,叮囑了幾句不要亂走,便揮揮手讓他去了。
庫房位於營地西側,靠近那片聳立著詭異圖騰柱的區域,守衛比昨日似乎森嚴了些。淩棄出示骨牌,順利進入。他裝作認真挑選藥材,實則目光銳利地掃過堆積如山的物資。獸皮、風乾的肉、粗糙的武器、礦石、草藥……分門彆類,但堆放得頗為雜亂。他注意到,在堆放礦石的區域,有幾塊顏色暗沉、質地特殊的石頭,與他昨夜遠遠瞥見的、血爪之人展示的礦石有幾分相似,但個頭小得多,品質也似乎差不少。他趁守衛不注意,悄悄掰下一小塊碎片藏入袖中。
在庫房一角,他發現了一些堆放的、刻有古老符號的破損石板和祭祀器物的殘件,上麵沾滿灰塵,似乎很久無人問津。他快速瀏覽,在一些石板上看到了與廢棄祭壇石盤上類似的火焰漩渦紋路,以及一些扭曲難辨的古老文字。他強行記下幾個特征明顯的符號。
大約半個時辰後,他估算著時間,帶著幾樣普通的草藥離開了庫房。他冇有直接前往那處有硫磺氣味的石屋,而是繞向營地邊緣一處堆放廢舊雜物、靠近圍牆的偏僻角落。這裡平時少有人來,且處於上風口。
他迅速觀察四周,確認無人注意,用火摺子點燃了那個獸皮小包,將其塞進一堆半朽的木材下。刺鼻的濃煙很快升起,隨風飄散。淩棄立刻壓低身子,利用雜物堆的掩護,向相反方向——那處可疑石屋潛行。
濃煙引起了附近幾個獸人婦女和孩童的注意,驚叫聲和呼喊聲響起,很快引來了巡邏的戰士。小小的騷亂在營地邊緣擴散開來。
淩棄如同鬼魅,在石屋陰影中快速移動,很快接近了目標。那石屋看起來與周圍無異,但屋後確實有一個極其隱蔽的、被幾塊大石半掩的狹窄縫隙,僅容一人側身通過。靠近縫隙,那股混合著硫磺和鐵鏽的刺鼻氣味更加明顯。縫隙內漆黑一片,深不見底。
他冇有冒險進入,而是迅速在周圍做了幾個隱蔽的標記,記下了石屋的位置、縫隙的朝向和大小,以及附近可供藏身和觀察的地點。然後,他毫不留戀,立刻向大薩滿洞穴方向折返,途中還“恰好”遇到兩個被濃煙引來的獸人戰士,他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表情,指了指冒煙的方向。
騷亂很快被撲滅,並未引起太大風波,隻被當作偶然的失火。淩棄“恰好”在葉知秋診治完畢、走出洞穴時與她彙合。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默默一同返回住處。
午後,在相對安全的石屋內,兩人分享了各自的情報。
“大薩滿依舊昏迷,但脈象平穩了些。格魯姆一直在旁,問不出什麼。但我注意到,洞穴深處,似乎還有一條被厚重獸皮簾子遮住的岔道,有戰士專門把守,不允許任何人靠近。”葉知秋低聲道,“我問起聖地山洞和古老的祭祀,照顧薩滿的老巫醫很警惕,隻說那是部落禁地,隻有大薩滿和族長在重要祭祀時才能進入,還警告我不要多問。”
淩棄則將庫房所見、點燃煙霧製造混亂、以及探查那處硫磺石屋的情況告知,並拿出了那塊偷偷藏起的礦石碎片。“氣味和顏色,與昨夜血爪之人展示的類似,但品質差很多。庫房那些破損石板上的符號,與廢棄祭壇的石盤有關聯。那處石屋後的縫隙,很可能是通往地下的密道,氣味與‘地火之心’的描述吻合。”
線索逐漸清晰,卻也指向更深的迷霧。血爪的目標是聖地山洞,而那裡守衛森嚴。廢棄祭壇下的石板和符號,暗示著另一條可能的路徑或秘密。那處散發硫磺氣的石屋密道,或許就是血爪計劃中的潛入點?而墨菲的“假鑰匙”和真正的秘密,又藏在哪裡?
“明晚,月過中天……”淩棄望向窗外陰沉的天色,喃喃道,“血爪會強攻聖地山洞,還是利用密道潛入?或者兩者皆有?我們要在哪邊?”
“如果血爪強攻,動靜太大,部落必然全麵警戒,我們很難行動。”葉知秋分析道,“如果他們用密道潛入……那處石屋靠近營地邊緣,並非核心區域,或許是我們機會。”
淩棄眼中寒光一閃:“不錯。血爪製造混亂,吸引注意,精銳通過密道直插腹地……這是最可能的打法。我們的目標,不是幫助任何一方,而是趁亂進入聖地山洞,或者找到廢棄祭壇下的秘密。那裡,可能有我們想要的答案——關於墨菲,關於‘鑰匙’,關於這一切的根源。”
他鋪開那張簡陋的營地草圖,手指點在聖地山洞、廢棄祭壇、硫磺石屋三個點上:“明晚,我們提前潛入廢棄祭壇區域隱藏。血爪動手,聖地山洞遇襲,營地大亂時,我們設法打開石板。如果石板下是密道,或許能直通聖地山洞內部,或另有乾坤。如果不是,我們就趁亂摸向那處硫磺石屋,看看能否尾隨或攔截血爪的人。無論如何,混亂是我們的掩護。”
計劃已定,但風險巨大,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剩下的時間,兩人不再外出,安心待在石屋內。葉知秋仔細檢查並分裝好所有可能用到的藥物——療傷的、解毒的、提神的、甚至還有幾包強效的迷煙和毒粉。淩棄則一遍遍擦拭保養寒鐵短棍和軍用重弩,檢查每一支箭矢,將攀爬用的繩索、鉤爪、火折、乾糧、清水等物資仔細打包。
他們像兩頭即將踏入狩獵場的猛獸,沉默地做著最後的準備。石屋外,斷牙部落依舊按照往日的節奏運轉,炊煙裊裊,戰士巡邏,孩童嬉鬨,彷彿暴風雨前的寧靜。隻有淩棄和葉知秋知道,這平靜之下,洶湧的暗流已即將突破地表。
夜幕,再次降臨。這一次,夜色格外深沉,烏雲遮住了星月,隻有營地的篝火在寒風中搖曳,投下晃動的、如同鬼魅般的影子。風中,似乎帶來了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同尋常的緊繃氣息。
淩棄和葉知秋背好行囊,檢查了最後一遍裝備,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
風暴,即將來臨。而他們,已無路可退,唯有迎向那未知的黑暗與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