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好從遺棄板車上獲取的有限補給,淩棄與葉知秋不敢有絲毫耽擱,立刻離開了那片是非之地。那輛滿載貨物的板車如同一塊散發著誘人香氣卻暗藏釣鉤的餌食,停留越久,風險越大。兩人加快腳步,沿著丘陵的背陰麵繼續向北跋涉,將那片殘留著混亂痕跡的雪地遠遠拋在身後。
腳下的路愈發難行。積雪更深,有些地方甚至冇至大腿,每前進一步都需耗費巨大體力。凜冽的北風如同無數冰冷的細針,無孔不入地試圖穿透他們並不厚實的衣物。淩棄將禦侮十三式中調息禦寒的法門運轉到極致,氣息綿長深沉,儘量保持體溫和體力。葉知秋則咬緊牙關,努力跟上淩棄的步伐,蒼白的臉上因寒冷和疲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但她始終一聲不吭,隻是偶爾會伸手按一按懷中鼓囊囊的藥囊,那裡新增的藥材是她此刻最大的慰藉與倚仗。
根據“保管者”提供的地圖,他們需要在天黑前穿過眼前這片名為“碎骨丘陵”的區域,抵達地圖上標記的下一個參照點——“黑林隘口”。那是一處位於兩座黑色岩石山脈夾縫中的狹窄通道,據說是通往“斷牙”部落傳統領地的邊界線之一,地勢險要,必然有獸人哨卡。
越往北,周圍的景象越發荒涼肅殺。植被逐漸稀少,隻剩下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枯黃棘草和緊貼地麵生長的暗色苔蘚。黑色的岩石開始大片裸露,形狀嶙峋怪異,在白雪映襯下如同巨獸的嶙峋骨架。空氣中那股淡淡的、混合著金屬鏽蝕和某種腥膻的氣息似乎濃鬱了一些,提示著他們正在接近獸人活動的區域。
途中,他們又發現了幾處不太尋常的痕跡——一片雪地上有巨大的、絕非人類或尋常野獸的腳印,三趾,深陷,步幅極大;一截被暴力折斷的粗大樹乾,斷口處殘留著清晰的啃噬痕跡;甚至在一處岩壁下,發現了一小堆早已熄滅的篝火餘燼,旁邊散落著啃食乾淨的、體型不小的獸骨,骨頭上殘留的牙印粗大而有力。
“是獸人巡邏隊留下的?”葉知秋低聲道,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乾。
“嗯,而且過去冇多久。”淩棄蹲下身,用手指撚了撚篝火的灰燼,還有一絲極細微的餘溫。“看腳印的方向,是往東邊去了。我們走的這條路,暫時還算安全,但不能保證冇有交叉巡邏的小隊。”
他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如同巨人墓碑般聳立的黑色山岩。“加快速度,必須在獸人換防或下一波巡邏隊到來前,通過黑林隘口。”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幾乎是在小跑前進。淩棄在前方探路,儘量選擇岩石的陰影和積雪較淺的地方落腳,減少痕跡。葉知秋拚儘全力跟上,肺部因寒冷空氣的劇烈灌入而火辣辣地疼,但她知道,此刻任何遲疑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
日頭西斜,將兩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長。氣溫開始急劇下降。終於,在夕陽即將沉入遠山的那一刻,他們抵達了地圖上標記的“黑林隘口”。
所謂“黑林”,並非指樹木,而是隘口兩側高聳入雲的黑色岩壁,因其顏色深邃、植被稀疏,在暮色中望去,如同兩道巨大的黑色屏風,夾著一條僅容兩三人並行的狹窄通道。通道內光線昏暗,寒風從中呼嘯而過,發出鬼哭般的嗚咽聲。隘口前方,散落著一些巨大的、顯然是人為堆積起來的亂石,構成了簡陋的防禦工事。幾根削尖的木樁斜插在雪地中,上麵懸掛著一些早已風乾發黑的、形狀怪異的獸類頭骨,隨風輕輕晃動,散發出野蠻而肅殺的氣息。
這裡果然有哨卡!而且,從那些工事和裝飾來看,把守此地的,絕非善類。
淩棄示意葉知秋伏在一塊巨岩後,自己則藉助地形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靠近隘口,仔細觀察。隘口處並冇有看到活動的哨兵,但在通道中段,似乎有一個用岩石和獸皮搭建的低矮哨所,隱約有微弱的火光透出。隘口兩側的岩壁上,似乎也有可供瞭望和射擊的天然平台。
“有哨所,應該有人值守,但可能因為天氣寒冷,縮在裡麵了。”淩棄退回葉知秋身邊,壓低聲音,“硬闖不可能,隻能按照‘保管者’的計劃,冒充藥材商人,試著交涉。”
葉知秋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狂跳的心臟,點了點頭。她整理了一下因長途跋涉而略顯淩亂的頭髮和衣物,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經的行商女眷。淩棄也將寒鐵短棍藏在鬥篷下不易察覺的位置,調整了一下呼吸,臉上刻意帶上幾分商旅特有的、混合著疲憊與謹慎的神情。
兩人對視一眼,互相點了點頭。淩棄率先從岩石後走出,葉知秋緊跟其後,兩人一前一後,步履“從容”卻暗含警惕地向著隘口走去。
剛接近隘口前方的亂石堆,一聲粗野的嗬斥便從通道內的哨所方向傳來,用的是發音古怪、卻勉強能聽懂的通用語:“站住!什麼人?敢靠近‘斷牙’部落的領地!”
隨著話音,哨所那厚重的獸皮門簾被掀開,兩個高大的身影走了出來,堵在了通道入口。
看清來者,葉知秋的呼吸猛地一窒,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淩棄的眼皮也是微微一跳,但臉上依舊保持著鎮定。
那是兩名獸人!
他們身高普遍超過兩米,體格極其魁梧雄壯,披著粗糙的、縫合著各種獸皮的厚實皮襖,裸露在外的皮膚呈一種暗綠色或灰褐色,肌肉虯結,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他們的麵容粗獷,額頭寬闊,眉骨突出,嘴唇厚實,嘴角露出兩顆明顯的獠牙。眼睛是那種如同野獸般的黃色或琥珀色,在暮色中閃爍著冰冷而警惕的光芒。其中一名獸人手中提著一柄沉重的、刃口佈滿缺口的雙刃戰斧,另一名則揹著一張幾乎有一人高、弓臂粗壯得驚人的長弓。他們身上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混合著汗味、獸腥味和某種古怪香料的氣息。
這就是“斷牙”部落的戰士!與人類截然不同的、充滿野性力量的存在!
淩棄上前一步,依照“保管者”提供的說辭,微微躬身,用儘量平和的語氣說道:“兩位勇士,我們是南方來的行商,販賣些藥材和皮毛。聽說貴部落的大薩滿身體欠安,特備了些祖傳的草藥前來,希望能略儘綿薄之力。”
他說著,示意了一下葉知秋揹著的藥箱。
那名持斧的獸人戰士眯起黃色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淩棄和葉知秋,目光尤其在葉知秋身上停留了片刻,鼻翼扇動,似乎是在嗅聞他們的氣味。“行商?就你們兩個?這天氣,這路?”他的聲音如同砂石摩擦,帶著明顯的懷疑。
“路上遇到了風雪,和商隊走散了,牲口也驚跑了,就剩下我們兩人,僥倖撿回條命。”淩棄臉上適時地露出後怕和疲憊的神情,“這些藥材是我們全部的家當了,隻盼能見到大薩滿,換條生路。”
他悄悄將一小塊之前從板車上找到的、品質不錯的狐狸皮,塞到了那名獸人戰士手中。“一點心意,給勇士們打點酒喝,驅驅寒氣。”
那獸人戰士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皮子,又看了看淩棄和葉知秋風塵仆仆、確實不像有威脅的樣子,臉上的懷疑之色稍減。他轉頭對背弓的同伴用獸人語咕噥了幾句,那名背弓的獸人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進去可以,”持斧獸人轉回頭,用通用語說道,指了指通道內的哨所,“但要檢查!所有東西,都要檢查!還有,武器交出來!”
淩棄心中微凜,交出武器等於任人宰割。但他麵上不動聲色,順從地將藏在鬥篷下的寒鐵短棍取出,遞了過去,解釋道:“防身的棍子,走山路用的。”
獸人戰士接過短棍,掂了掂,又看了看材質,似乎冇發現什麼特彆,隨手扔給了同伴。然後,他粗魯地開始翻檢葉知秋的藥箱和他們的行囊。
葉知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藥箱裡不僅有普通藥材,還有她精心配製的一些特殊藥粉,萬一被認出……她緊張地看向淩棄,淩棄用眼神示意她鎮定。
獸人戰士翻看著各種草藥,似乎並不太懂,隻是粗略檢查有無夾帶兵器。當翻到那些風乾的肉條和黑麥餅時,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毫不客氣地抓了一把肉乾塞進自己嘴裡,又掰了塊麥餅啃著。
“嗯,是藥材和吃的。”他含糊不清地對同伴說道,然後看向淩棄,“你們運氣好,今天是我們兄弟當值。要是碰到‘血爪’那隊傢夥,可冇這麼好說話!”他指了指通道深處,“順著這條路一直走,大概半天路程,能看到我們部落的聚居地。到了那裡,找‘老瘸腿’格魯姆,他是管雜事的,能不能見到大薩滿,他說了算。”
“多謝勇士指點!”淩棄連忙道謝,心中卻記下了“血爪”這個聽起來就不善的名字。
獸人戰士揮揮手,示意他們可以進去了。淩棄和葉知秋不敢停留,立刻背起行囊,快步走入陰暗寒冷的隘口通道。
通道內寒風呼嘯,光線昏暗。兩側是高聳的黑色岩壁,投下濃重的陰影。直到走出近百步,將隘口甩在身後,兩人才稍稍鬆了口氣,但神經依舊緊繃。他們知道,這隻是第一關。真正的考驗,在踏入獸人部落聚居地之後,纔剛剛開始。
暮色徹底籠罩了大地。身後隘口的火光漸漸模糊,前方是更深沉的、未知的黑暗。他們偽裝的藥材商人身份暫時矇混過關,但在這片完全陌生的、由強大獸人統治的土地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淩棄握緊了袖中暗藏的一柄淬毒短刃,葉知秋則摸了摸藥囊中那幾個特殊的藥包。前途未卜,他們隻能依靠彼此,在這片充滿野性力量的土地上,艱難求生,尋找那一線渺茫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