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棄回到小院時,天際已泛起魚肚白。徹夜的奔波與洞窟中的對峙並未在他臉上留下多少疲憊,反而讓他的眼神更加銳利沉靜。他簡短地向焦急等待的葉知秋說明瞭“保管者”提出的合作、五日期限以及前往“血牙穀”的計劃。葉知秋聽完,臉色微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她深知已無退路。
“我們需要準備,也需要安排後路。”淩棄沉聲道,目光掃過這間承載了他們數月安穩與掙紮的小屋。
第一步,是清點並藏匿他們最重要的資產。淩棄移開牆角那個沉重的舊木櫃,撬開幾塊鬆動的地磚,露出下麵一個深坑。裡麵放著兩個用油布緊緊包裹、密封良好的木箱。他小心地將箱子取出,放在屋內唯一的木桌上。
打開第一個箱子,一片奪目的金光映亮了昏暗的室內。裡麵整整齊齊地碼放著數百枚鑄造精良、刻著咆哮雄獅圖案的金獅幣。這是淩棄和葉知秋多年來出生入死攢下的積蓄,以及不久前灰岩商會支付的那筆“定金”。淩棄伸出手,一枚一枚地仔細清點。金幣冰冷的觸感和沉甸甸的分量,代表著在這個亂世中最重要的東西之一:生存的資本。
“九百一十三枚。”淩棄清點完畢,聲音平靜。這是一筆足以讓普通家庭奢華一輩子的钜款,也是他們未來無論去往何處安身立命的根本。
第二個箱子裡,則是葉知秋視若生命的醫書手稿和淩棄收集的武技雜錄。葉知秋將那三部她嘔心瀝血編纂而成的厚厚手稿——《邊境傷痍輯要》、《瘴癘本草通考》、《應急救傷簡效方》——用油紙仔細包裹好,又放入一些她認為最重要的原始筆記和藥材圖譜。淩棄的書籍則主要是些禦侮十三式和破軍九擊的修煉心得、邊境地理誌、以及一些記載礦物、獸類特性的雜書。這些書籍的價值,遠非金錢可以衡量。
“這些不能帶在身邊。”淩棄看著這些財物和典籍,語氣決然。“此去前路未卜,必須確保它們萬無一失。”
葉知秋點頭,拿出早就準備好的更厚實的油布和防水蠟,兩人一起將兩個箱子重新嚴密包裹、封蠟。隨後,淩棄在屋內另一處更為隱蔽的角落,靠近灶台下方,挖掘了一個更深的坑洞,將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入,填土夯實,最後將地磚原樣蓋好,又撒上灰塵和灶灰,做得天衣無縫。
“若是我們……未能歸來,”淩棄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看著葉知秋,“張樵知道這個地方。他會設法取出,足夠他安頓餘生,也算不負他這段時間的追隨。”
葉知秋默默點頭,眼中閃過一絲傷感,但很快被堅毅取代。亂世之中,能留下後手,已屬幸運。
藏好財物,接下來便是為行程做準備。淩棄列出清單,葉知秋則開始緊張地分揀藥材,配製各種可能用到的藥劑:療傷止血的、解毒清熱的、驅蟲避瘴的、提神醒腦的,甚至還有幾包藥性猛烈、用於危急時刻激發潛能的虎狼之藥,以及見血封喉的劇毒粉末。每一種藥都分門彆類,用不同顏色的油紙包好,標記清楚。
淩棄則開始整理裝備。寒鐵短棍仔細擦拭保養;灰岩商會提供的軍用重弩檢查弓弦機括,配備足量的破甲箭和普通弩箭;淬毒短刃重新打磨上毒;幾套衣物,包括適合山林行動的粗布勁裝和一套稍顯體麵、用於偽裝的商賈服飾,都打包妥當。乾糧、肉脯、鹽塊、火摺子、水囊、繩索、攀爬工具……每一樣都檢查再三。
他還特意找出一張略顯陳舊的、標註相對簡略的商路地圖,在上麵用炭筆仔細勾勒出前往“血牙穀”的大致路線,並標出了幾個可能的落腳點和危險區域。這張地圖將是他明麵上“藥材商人”身份的道具。
整個白天,小院的門都緊閉著。張樵奉命在外警戒,並暗中采購一些不易引起注意的物資。院內,淩棄和葉知秋如同兩隻即將遷徙的候鳥,緊張而有序地做著最後的準備。空氣中瀰漫著藥草的苦澀氣息和一種無形的、凝重的氣氛。
傍晚時分,一切準備就緒。兩個紮實的行囊放在桌上,裡麵是未來一段時間他們所有的依仗。淩棄換上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勁裝,外罩不起眼的鬥篷。葉知秋也換上了便於行動的素色衣裙,將長髮利落地挽起。
兩人相對而坐,進行最後的商議。
“‘保管者’提供的身份是藥材商人,我們會有一份偽造的路引和一份‘急需薩滿醫治’的部落內部接頭人的模糊資訊。”淩棄低聲道,“關鍵在於你的醫術。到了部落,一切見機行事。首要目標是確認墨菲是否真的在‘血牙穀’,並設法接觸到‘保管者’所說的‘鑰匙’。其次,纔是見機行事,決定是否動手,或是如何脫身。”
“我明白。”葉知秋點頭,“我會儘力扮演好醫師的角色。但你要答應我,無論遇到什麼情況,保全自身為先。報仇……來日方長。”
淩棄深深看了她一眼,冇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她微涼的手:“我們會一起回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三長兩短的叩門聲,是張樵。淩棄開門讓他進來。
“淩頭兒,葉醫師,”張樵壓低聲音,“都安排好了。鎮子這兩天還算平靜,但守備軍和灰岩的人明顯都加派了暗哨。您吩咐的那幾條退路,我都讓可靠的弟兄記下了。”
“好。”淩棄拍了拍張樵的肩膀,“我們走後,這裡就交給你了。記住我的話,萬一……你知道該怎麼做。”
張樵重重點頭,虎目微紅:“淩頭兒,葉醫師,你們一定保重!我等你們回來!”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淩棄和葉知秋最後檢查了一遍行囊,吹熄了油燈。兩人冇有點燃燈燭,隻在黑暗中靜靜地坐著,等待著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到來。
當窗外傳來第一聲遙遠的雞鳴時,淩棄站起身,背起沉重的行囊,將寒鐵短棍插在腰間順手的位置。葉知秋也背起藥箱和包袱,裡麵裝滿了救命的藥材,也承載著未知的風險。
兩人悄然推開院門,如同融入晨霧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依舊沉睡的小鎮街巷中。他們冇有走向鎮門,而是再次利用那段坍塌的鎮牆,潛入了外麵茫茫的、被曉色染成一片灰濛的荒野。
他們的目標,是北方那片傳說中野蠻而危險的獸人領地——“斷牙”部落的禁地,血牙穀。前路是陰謀、殺戮、未知的危險,還是一線生機?無人知曉。他們所能做的,隻是斂起鋒芒,踏入這片瀰漫著血與火氣息的迷局。
東方,天際泛起一絲微光,漫長而凶險的一天,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