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深處的黑暗中,那高大的輪廓緩緩逼近,鎖鏈拖地的嘩啦聲在狹窄的空間內迴盪,磨礪著人的神經。淩棄屏住呼吸,將身體緊緊貼合在冰冷潮濕的岩壁陰影裡,寒鐵短棍橫於胸前,肌肉緊繃如蓄勢待發的獵豹,每一寸感官都提升到極致。
身影逐漸清晰。那並非想象中的怪物,而是一個……人。一個身材異常高大魁梧、披著破爛不堪、沾滿油汙和塵土的暗色皮襖、頭髮鬍鬚糾結如同被風雪蹂躪過的枯草般的男人。他的手腳被粗大、看起來頗為古老的生鐵鎖鏈銬著,鐵鏈另一端冇入身後的黑暗,隨著他的移動發出沉重的摩擦聲。男人麵容憔悴不堪,皮膚粗糙黝黑,眼神渾濁卻透著一股久困樊籠的野獸般的凶悍與警惕。他拖著一隻血肉模糊、似乎被某種大型猛獸撕咬過的左腿,踉蹌著走到那幾個裝著礦石的木箱旁,警惕地環顧四周,然後抓起一塊暗沉沉的、帶著細微結晶閃光的礦石,湊到昏暗中仔細看了看,又用鼻子嗅了嗅,甚至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種類似滿足又似痛苦的、低沉的咕嚕聲。
他在檢查礦石?甚至……嘗?
淩棄心中凜然。這種星紋鋼原礦通常含有雜質,甚至可能伴生有其他未知礦物,直接接觸尤其是口嘗極為危險,可能導致中毒或慢性損傷。這人是被囚禁於此被迫進行鑒彆?還是長期接觸導致了某種……精神或生理上的異變?
就在這時,男人似乎察覺到了異樣,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驟然銳利,直勾勾地望向淩棄藏身的洞口方向,鼻翼劇烈扇動,像是嗅到了陌生氣味,喉嚨裡發出帶著濃重警告意味的低吼。
暴露了!淩棄心念電轉,正欲先發製人,卻聽洞穴更深處傳來一個冰冷而沙啞、帶著某種難以辨明地域口音的通用語:“‘啞巴’,安靜點,是‘客人’到了。”
隨著話音,一個身形瘦小、同樣披著不起眼破舊皮襖、臉上帶著一張毫無表情、用某種淺色木頭粗略雕刻而成的麵具的人,從黑暗深處走了出來。麵具做工粗糙,隻挖了兩個不規則的孔洞,露出一雙在昏暗中精光四射、冷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睛。他手中隨意把玩著一把造型有些奇特、如同放大了的鶴嘴鋤尖、又帶點弧度的匕首,材質看似青銅,刃口在微弱光線下閃著幽光。
看到這張麵具和那匕首,淩棄心中一動!這造型,與他之前發現的那枚刻有複雜螺旋狀凹槽印記的古老箭鏃風格有幾分隱隱的呼應!是某種古老部落的製式?還是特定工匠群體的標記?
麵具人揮了揮手,那個被稱為“啞巴”的高大男人立刻像被馴服的凶犬般低下了頭,退到一旁陰影裡,但那雙眼睛依舊如同鉤子般釘在淩棄的方向。
“出來吧,朋友。”麵具人的聲音透過木質麵具,帶著一種沉悶的迴響,“能摸到這裡,躲過外麵的‘暗哨’,算你有本事。不必藏了。”
淩棄知道再隱藏已無意義。他緩緩從陰影中走出,寒鐵短棍看似隨意地斜指地麵,實則封住了周身要害,目光冷靜地掃過麵具人和他身後的“啞巴”,最後落在那幾箱礦石和散落的、風格古樸的青銅器上。
“你們是誰?灰岩商會的人?還是‘影蛛’?”淩棄沉聲問道,同時暗中評估著洞穴的地形和對方的站位。洞穴並不大,深處似乎還有岔道,空氣流通不暢,瀰漫著黴味、塵土和一絲淡淡的……金屬鏽蝕與某種草藥混合的古怪氣味。
麵具人發出一聲短促而乾澀的輕笑,像是風吹過空洞岩縫:“灰岩?那群圍著錢幣打轉的鬣狗?‘影蛛’?躲在陰影裡的老鼠?我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為何而來?為了這些石頭?”他用匕首尖點了點星紋鋼礦石,“還是為了……那個叛徒墨菲?”
他果然知道墨菲!淩棄心中凜然,表麵不動聲色:“我對石頭冇太大興趣。墨菲在哪裡?”
“墨菲……”麵具人拖長了音調,麵具下的眼睛閃爍著審視的光,“一個背棄了古老盟約、投靠了北方野蠻部落的叛徒,一個試圖用不該他掌控的知識換取權勢的蠢貨。他以為躲進‘斷牙’部落的巢穴,就能安然無恙?可笑。”
他向前踏了半步,匕首在指尖保持著一種穩定的姿態,並非炫耀,而是隨時可以攻擊的起手式:“我們知道你,淩棄。前黑水商會的護衛副統領,墨菲的仇人。你和我們,或許有共同的目標。”
“你們也想殺墨菲?”淩棄挑眉。
“殺他?太便宜他了。”麵具人的聲音冷硬下來,“他偷走了一件不屬於他的東西,一件……開啟某個麻煩的‘鑰匙’。我們必須拿回來。否則,會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和紛爭。”
“鑰匙?什麼鑰匙?”淩棄追問。墨菲身上到底還藏著什麼秘密?
“那與你無關。”麵具人語氣轉冷,“我們可以合作。你幫我們找到墨菲,拿回‘鑰匙’,我們可以給你想要的——墨菲的命,或者……一筆足夠你遠走高飛的財富。”他再次用匕首示意那些礦石。
淩棄心中飛速盤算。這夥人神秘莫測,訓練有素,目的明確。合作無疑是與虎謀皮。但他們似乎對墨菲和所謂的“鑰匙”誌在必得,而且掌握著更多不為人知的內情。
“我憑什麼相信你們?”淩棄冷冷道,“合作,需要誠意。至少,告訴我你們代表誰,還有,‘鑰匙’到底是什麼?”
麵具人沉默了片刻,洞穴內隻剩下“啞巴”粗重的喘息和鎖鏈輕微的摩擦聲。
“你可以稱我們為……‘保管者’。”麵具人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嚴肅,“至於‘鑰匙’……它是一塊黑色的石頭,上麵刻著……螺旋與鷹隼的標記。墨菲從一處他不該闖入的古老遺址中偷走了它。我們必須拿回來,在下次商路議會召開前,否則……某些維持了很久的平衡可能會被打破。”
螺旋與鷹隼?淩棄想起那箭鏃上的凹槽印記。難道墨菲偷走的,是和這夥“保管者”守護的某個古老秘密或物資點有關的東西?這聽起來更像是一個涉及古老勢力或地下行會的糾葛。
“商路議會?什麼時候?”淩棄捕捉到關鍵資訊。
“就在五天後,在黑石隘口。”麵具人盯著淩棄,“時間不多了。墨菲躲在‘斷牙’部落視為禁地的‘血牙穀’,有部落戰士重兵把守。強攻是不可能的。我們需要一個像你這樣的‘外人’,一個和他有仇的‘外人’,混進去,找到他,拿回‘鑰匙’。”
五天!血牙穀!資訊一個比一個震撼。淩棄感到自己正被捲入一個更深的漩渦。
“我如何混進去?又如何相信你們事後會履行承諾?”淩棄繼續試探。
“我們會給你提供身份和路線,讓你偽裝成前往部落交易的藥材商人。‘斷牙’部落的大薩滿年老體衰,部落又剛經曆過寒冬和衝突,急需高明醫師和稀有藥材。你的那個女伴,葉知秋,她的醫術正是最好的敲門磚。”麵具人對淩棄的情況瞭如指掌,“至於承諾……我們可以先付一部分‘定金’。”
他彎腰從木箱中取出兩塊拳頭大小的、品質上乘的星紋鋼原礦,扔到淩棄腳邊。“事成之後,還有十倍於此。或者,你可以選擇親手了結墨菲的性命。”
淩棄看著腳邊在昏暗光線下閃爍著微光的礦石,心中權衡。這夥“保管者”情報能力驚人,計劃看似周密,但混入部落核心禁地,盜取被嚴密看守的物品,風險極高。
“我需要時間考慮。”淩棄冇有立刻答應。
“可以。”麵具人似乎並不意外,“但你隻有一天時間。明天日落前,給我們答覆。地點……就在你進來時經過的那個有地下泉的洞穴。”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記住,不要節外生枝,也不要將今晚之事告訴任何人,尤其是……灰岩商會。否則,合作取消,後果自負。”
說完,麵具人不再多言,轉身走向洞穴深處。“啞巴”低吼一聲,拖著鎖鏈,笨拙地跟了上去,身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淩棄站在原地,腳下兩塊礦石冰涼堅硬。突如其來的“合作”,神秘的“保管者”,關乎某個平衡的“鑰匙”,五天的期限,龍潭虎穴般的獸人聖地……資訊量巨大,真假難辨。
他彎腰撿起礦石,入手沉甸甸的。這“定金”價值不菲,但也可能是燙手山芋。他將礦石塞入行囊,最後警惕地看了一眼幽深的洞穴,果斷轉身,沿著原路快速撤離。
必須儘快趕回,與葉知秋商議。時間的沙漏,已經開始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