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管事帶著簽好的契約和滿心歡喜離開後,小院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桌上那袋沉甸甸的金獅幣散發著金屬的冰冷光澤,與炭火盆的暖意格格不入。葉知秋默默地將錢幣收好,藏入地磚下的暗格,動作仔細,眉宇間卻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憂色。
“這一步,走得對嗎?”她輕聲問,像是在問淩棄,又像是在問自己。
淩棄站在窗邊,目光穿透薄薄的窗紙,彷彿在觀察外麵街道上隱約可見的、換了灰岩商會服飾的巡邏護衛。這些護衛的出現,標誌著這小院已正式處於商會的“保護”(或者說監視)之下。
“冇有絕對的對錯,隻有利弊權衡。”淩棄的聲音低沉而冷靜,“眼下,我們需要商會這張皮。它能暫時擋住明槍,也能幫我們吸引暗箭。墨菲的線索、野狼穀的異常、甚至那個‘影蛛’,單靠我們兩人,如同大海撈針。借商會的勢,事半功倍。”
他轉過身,看向葉知秋,眼神銳利:“但記住,我們不是商會的人。這層關係,是工具,是掩護,必要時,也是可以捨棄的負累。我們的目標始終不變:找到墨菲,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然後……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葉知秋點了點頭,淩棄的清醒和決斷讓她心安了些許。“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
“等。”淩棄吐出第一個字,“等錢管事兌現他的部分承諾,比如情報和資源。然後,”他眼中寒光一閃,“主動出擊。”
接下來的幾天,灰岩商會的“誠意”開始陸續顯現。
首先是一批品質上乘的藥材和一批嶄新的醫療器具被送到了小院,指名是供給“葉醫師”研究使用。接著,錢管事派人送來了一些關於帝國東北邊境、特彆是黑石山脈一帶的商路情報、風土誌以及近期商隊見聞錄,雖然多是公開資訊,但整理得頗為詳儘,節省了淩棄他們大量蒐集的功夫。此外,小院周圍的商會護衛明顯增加了,雖然帶來了不便,但也確實隔絕了一些不必要的騷擾。
淩棄和葉知秋不動聲色地接納了這些資源。葉知秋開始以“整理醫案、籌備醫館”為由,深居簡出,實則利用商會送來的藥材,加緊配製更多療傷、解毒以及……一些特殊用途的藥粉。淩棄則足不出戶,日夜不輟地錘鍊身體,適應重傷初愈後的狀態,並將禦侮十三式與破軍九擊進一步融會貫通,武藝隱隱更有精進。
同時,淩棄通過張樵(張樵等人雖被軍方收編,但暗地裡與淩棄仍保持聯絡),開始有選擇地接觸那些對帝**方不滿、或與舊黑水商會有隙的底層兵士和鎮民,利用葉知秋的醫術,悄然編織著一張屬於自己的、微弱卻直接的資訊網。他需要有自己的耳朵和眼睛,不能完全依賴商會。
第七日傍晚,錢管事再次來訪,這次臉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淩先生,葉醫師,”他坐下後,壓低聲音,“關於墨菲的訊息,有了一些進展,但……情況可能比預想的複雜。”
淩棄目光一凝:“說。”
“我們安插在黑水商會舊部的眼線傳回密報,墨菲在黑石山脈的出現,可能並非單純的逃亡。他似乎……與盤踞在那片區域的一個山地傭兵團‘黑隼’
往來密切。這個‘黑隼’傭兵團背景複雜,與帝國幾個邊境貴族、甚至……某些獸人部落都有不清不楚的聯絡。墨菲很可能藉助他們的庇護,甚至……在進行某種交易。”錢管事語速很快,眼神閃爍。
淩棄心中冷笑,果然,墨菲的逃亡背後還有文章。灰岩商會這麼快就能查到“黑隼”傭兵團,說明他們的情報網確實不容小覷,但也可能是有意透露,想借刀殺人。
“黑隼傭兵團……具體位置?實力如何?”淩棄追問。
“具體據點不明,黑石山脈太大了。隻知道他們活躍在‘碎顱峽穀’一帶,人數約在三百左右,都是悍匪,熟悉山地作戰,很不好惹。”錢管事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淩棄一眼,“總會的意思,此事需從長計議。墨菲若真與‘黑隼’勾結,動他,就是動‘黑隼’,可能會引發邊境衝突。商會……暫時不便直接介入太深。”
淩棄明白了。商會提供了線索,也劃下了紅線。他們願意提供資訊,但不會為了淩棄的私仇去硬碰“黑隼”這樣的地頭蛇。這也在淩棄意料之中。
“淩某明白。”淩棄神色不變,“多謝錢管事告知。此事,淩某會自行斟酌。”
錢管事似乎鬆了口氣,又提醒道:“另外,野狼穀那邊,軍方斥候回來了,似乎冇什麼大發現,隻說穀內地形複雜,有野獸活動的跡象。但商會自己的渠道得到些風聲,說近期有不明身份的武裝人員在那片區域出冇,不像獸人,也不像帝國部隊,行蹤詭秘。淩先生如今是商會的人,還需多加小心。”
“不明武裝人員?”淩棄心中一動,想起了那撮“紫瘴蘚”。這夥人,和留下標記的是同一批嗎?他們想乾什麼?
送走錢管事,淩棄陷入沉思。墨菲的線索指向了更危險的“黑隼”傭兵團,野狼穀的迷霧未散,又添了新的神秘勢力。局麵愈發覆雜了。
“我們……要去黑石山脈嗎?”葉知秋擔憂地問。那裡是真正的蠻荒之地,危險重重。
“現在還不是時候。”淩棄搖頭,“我們實力未複,對那邊情況一無所知,貿然前去是送死。眼下,先解決近處的麻煩。”
他走到桌邊,鋪開那張灰岩商會提供的、相對精細的南山鎮周邊地圖,手指點在了“野狼穀”的位置。
“野狼穀,是隱患,也可能是機會。軍方查不出,商會有所顧忌,那夥神秘人又鬼鬼祟祟……這裡的水,或許比我們想的要深。”淩棄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既然掛了商會的名頭,總得做點事情。明天,我親自去野狼穀外圍探一探。”
“太危險了!”葉知秋立刻反對,“你的傷剛好,那夥人身份不明……”
“正是因為我剛‘加入’商會,纔有理由以‘勘察商路安全’的名義去。”淩棄語氣堅決,“不摸清身邊的威脅,我們永遠被動。放心,我隻在外圍看看,不會深入。你留在鎮上,利用商會醫館籌備的機會,多接觸各方人員,尤其是從東北方向來的商隊,打聽黑石山脈和‘黑隼’的訊息。”
葉知秋知道淩棄決定的事很難改變,隻能憂心忡忡地點頭,仔細為他檢查了隨身攜帶的藥品和裝備。
次日清晨,淩棄穿著一身灰岩商會提供的、便於行動的勁裝,揹負寒鐵短棍,以“巡查鎮外潛在商路風險”為由,在兩名商會派來的、看似協助實則監視的護衛陪同下,騎馬出了南山鎮,朝著東北方向的野狼穀而去。
此行,明為商會辦事,實為探查近在咫尺的威脅,並試圖捕捉那神秘“紫瘴蘚”背後勢力的蛛絲馬跡。淩棄知道,他正在利用商會的殼,行自己之事。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而南山鎮內,葉知秋也將開始以商會醫師的身份,悄然編織另一張資訊網。
借殼潛行,暗度陳倉。真正的較量,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