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撮散發著詭異甜香的“紫瘴蘚”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淩棄和葉知秋心中漾開層層漣漪。它無聲地出現,又似乎蘊含著不言自明的訊息——野狼穀的“異動”並非空穴來風,並且,有“東西”已經注意到了他們,甚至能悄無聲息地將警告(或是標記?)送到他們門口。
“這東西不能留。”淩棄用兩塊木片小心翼翼地將紫瘴蘚重新包好,對張樵沉聲道,“找塊厚布多裹幾層,挖深坑埋了,處理乾淨手。”
張樵也知此事詭異,連忙照辦。
葉知秋麵色凝重:“這紫瘴蘚的出現,比軍方斥候出動更快。對方……是在示威,還是提醒?”
“都是。”淩棄眼神冰冷,“告訴我們,他們知道軍方動了,也知道我們報了信。這是在劃地盤,也是在試探我們的反應。”
他走到窗邊,望著灰濛濛的夜空,“灰岩商會,軍方,‘影蛛’,現在又多了這來曆不明的‘沼澤來客’……這南山鎮,快成篩子了。”
“那……明日與錢管事的約見?”葉知秋擔憂地問。加入商會,此刻看來更像踏入一個更複雜的漩渦。
淩棄沉默片刻,眼中閃過決斷:“見。不僅要見,還要答應他。”
“什麼?”葉知秋一驚,“現在情況如此複雜,貿然捲入商會……”
“正是因為水渾,纔要借船過河。”淩棄打斷她,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我們勢單力薄,留在明處,就是各方勢力的靶子。墨菲的線索在商會手裡,野狼穀的威脅需要情報和資源應對,‘影蛛’的窺伺也需要借勢震懾。灰岩商會這艘船,雖然破舊,但眼下卻是唯一能讓我們暫時避開風浪、積蓄力量的避風港。至少,在明麵上,帝**方和某些宵小,會對商會‘招攬’的人有所顧忌。”
他看向葉知秋,目光深邃:“這不是投靠,是借勢。我們需要商會的情報網、資源,更需要他們這塊暫時的‘護身符’。至於代價……”他冷笑一聲,“虛與委蛇,我們也會。”
葉知秋明白了淩棄的意圖。主動入局,以商會為掩護,爭取時間和空間,暗中圖謀。這是險棋,但也是目前破局唯一可行的路。
翌日上午,錢管事準時赴約,臉上帶著誌在必得的笑容。寒暄落座後,他直接切入主題:“淩先生,葉醫師,三日之期已到,不知二位考慮得如何?總會對二位可是翹首以盼啊!”
淩棄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端起粗陶茶杯,抿了一口,方纔抬眼看向錢管事,目光平靜無波:“錢管事,明人不說暗話。貴會的條件,優厚。但淩某有幾個問題,需得事先言明。”
“淩先生請講!”錢管事笑容不減,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傾聽姿態。
“第一,安全顧問之職,淩某可以掛名,但需有自主之權。尋常事務,不得乾涉淩某行動。遇有要事,需雙方商議,淩某不接必死之令。”
淩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錢管事眼中精光一閃,笑道:“這是自然!淩先生是客卿,非尋常護衛,自有分寸。”
“第二,年奉三百五十金獅幣,需先行支付半年,作為安家之資。後續按季支付。”
淩棄繼續道。
錢管事略微沉吟,隨即爽快點頭:“可以!錢某即可做主!今日便可先支取一半!”
“第三,”淩棄目光銳利地盯住錢管事,“關於墨菲的下落,商會需全力追查,一有確切訊息,即刻告知,不得延誤、隱瞞。此事,是淩某答應加盟的首要條件。”
錢管事麵色一肅,鄭重道:“淩先生放心!此事商會必當儘力!總會已在調動資源,黑石山脈一線,我們的人已經撒出去了。”
“第四,”淩棄最後看向葉知秋,語氣緩和了些,“內子性情恬淡,隻願鑽研醫術,救治傷病。入主醫館可以,但商會內部紛爭,不得牽連於她。她所需藥材、資費,商會需足量供應,不得掣肘。”
葉知秋心中一暖,握緊了袖中的手。
錢管事哈哈一笑:“葉醫師仁心聖手,商會請都請不來,豈敢怠慢?一切研究用度,商會全力支援!葉醫師隻需安心治病救人,傳揚醫道即可!”
淩棄微微頷首,放下茶杯:“既如此,淩某與內子,便暫借貴商會寶地棲身。”
錢管事大喜過望,立刻起身拱手:“太好了!得淩先生、葉醫師加盟,是我灰岩商會之幸!二位放心,商會絕不會虧待賢伉儷!”
他當即從懷中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燙金契約文書,又拿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裡麵是一百七十五枚嶄新的金獅幣。
“這是契約,條件已按淩先生所言修正,請過目。這是半年奉金的一半,聊表誠意!二位在鎮內的安全,自有商會護衛暗中照應。至於居所,總會已在霜狼城為二位備好宅院,隻等這邊事務稍定,便可遷往!”
淩棄快速掃過契約,條款確實優厚,也寫明瞭自主權。他示意葉知秋也看過,兩人均無異議,便提筆簽下名字。葉知秋用的是化名“葉芸”。
手續辦完,錢管事心滿意足,又低聲道:“淩先生,既然已是自己人,有件事需提醒二位。近日鎮外野狼穀似有異動,軍方已派人查探。二位如今身份不同,還需多加小心,若無必要,近期莫要遠離鎮牆。商會也會加派人手,護衛巷落安全。”
這話看似關心,實則也是警告和約束,暗示他們已與商會綁在一起,行動需考慮商會利益。
淩棄不動聲色:“多謝錢管事提醒,淩某省得。”
送走誌得意滿的錢管事,小院內重歸寂靜。那袋金獅幣在桌上閃著誘人的光芒,卻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
“我們……這算是上了賊船了。”葉知秋輕聲道,語氣複雜。
“是賊船,也是快船。”淩棄掂量著錢袋,眼神冰冷,“有了這筆錢,很多事就好辦多了。張樵他們,也需要安撫和裝備。至於霜狼城的宅院……”他冷哼一聲,“那是畫餅,也是人質。短時間內,我們離不開南山鎮。”
他走到院中,感受著凜冽的寒風:“現在,我們有了暫時的保護殼,也有了啟動的資金。接下來,就是要利用商會這塊牌子,儘快摸清野狼穀的底細,找到墨菲的蹤跡,還要揪出那個‘影蛛’!”
主動入彀,是險中求存。淩棄很清楚,從這一刻起,他們與灰岩商會的博弈才真正開始。利用、提防、借力、反擊……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而窗外那片被冰雪覆蓋的南山鎮,各方勢力交織的暗網,正緩緩向他們收攏。
新的階段,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