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棄關於武學來源的解釋，如同在緊繃的弓弦上輕輕撥動了一下，暫時緩解了斷裂的危機，但弦卻繃得更緊了。墨菲表麵上一副恍然大悟、疑慮儘消的模樣，對淩棄更是讚譽有加，委以重任，不僅將張彪原先負責的幾處關鍵區域的防務也劃歸淩棄管轄，甚至允許他參與商會內部一些非核心的議事。然而，淩棄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雙隱藏在溫和笑容背後的眼睛，審視得更加頻繁、也更加深邃了。王管事出現在他巡防路線上的次數明顯增多，一些看似隨意的閒聊，也總是不經意地繞向他的過去、他對邊境局勢的看法。
就在這微妙的平衡與壓抑的寧靜持續了不到十日後，一股來自外部的強大壓力，驟然打破了南山鎮表麵的平靜，也將所有暗流都推向了台前。
這一日，天色陰沉，北風凜冽。一隊約五十人、盔甲鮮明、刀槍耀眼的騎兵，簇擁著一名身著帝國低級將領服飾、神色倨傲的校尉，浩浩蕩蕩地開到了南山鎮北門外。守門的黑水護衛見對方旗號是帝國邊軍，不敢怠慢，但也不敢擅自放行，連忙飛報分會。
很快，墨菲便帶著幾名管事和匆匆趕來的淩棄等護衛頭目，迎出了鎮門。
“不知是哪位將軍駕臨南山鎮？有失遠迎，還望恕罪。”墨菲拱手施禮，臉上掛著商人慣有的圓滑笑容，語氣不卑不亢。
那名校尉端坐馬上，用馬鞭輕輕敲打著手掌心，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哼道：“本官乃黑石峽大營麾下，驍騎尉趙乾！奉上峰軍令，巡查邊境防務，途經此地。”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墨菲等人，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你們就是黑水商會的？這南山鎮，乃帝國疆土，邊防重地，為何隻見你商會護衛把守鎮門？帝國駐軍何在？”
墨菲心中暗罵，臉上笑容不變：“趙將軍明鑒，南山鎮地處偏遠，帝國駐軍營地設在三十裡外的鷹嘴崖，此地治安，向來由我商會協助維持，也是得了地方官府默許的。”
“默許？”趙乾嗤笑一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邊境防務，何時輪到一個商會來‘協助維持’了？我看你們是擁兵自重，目無王法！”
這話已是極其嚴重的指控！墨菲臉色微沉，但仍保持著剋製：“將軍言重了。我商會在此經營，一為互通有無，二也為邊境安穩略儘綿力，絕無他意。將軍若是不信，可查驗官府文書。”
“文書？”趙乾不耐煩地揮了揮馬鞭，“本官冇空看那些廢紙！今日前來，是要征用你商會一批物資！近來邊境獸人活動頻繁，我軍需加強戒備，糧草、藥材、尤其是箭矢火油，即刻備齊，送至我軍營！這是征調令！”說著，他身後一名親兵將一卷蓋著軍印的文書擲了過來。
墨菲接過文書，快速掃了一眼，眉頭緊鎖。上麵羅列的物資數量巨大，遠超常規“征調”範疇，且限期極短，分明是借題發揮，強行索要。
“趙將軍，”墨菲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所需物資數目龐大，籌措需時，且商會亦有規章，如此大的調撥，需向總會稟報……”
“少廢話！”趙乾厲聲打斷，“軍情緊急，耽擱了防務，你們擔待得起嗎？限你們三日之內，將物資備齊，送至鷹嘴崖大營！否則，休怪本官以貽誤軍機論處！”他目光陰冷地掃過墨菲身後的淩棄等護衛，尤其在淩棄腰間那根不起眼的短棍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怎麼？商會護衛倒是裝備齊全，看來平日裡冇少操練啊？莫非真想跟我帝國大軍較量較量？”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黑水護衛們紛紛握緊了兵刃，怒目而視。帝國騎兵們也策馬向前半步，空氣中瀰漫開濃烈的火藥味。
淩棄站在墨菲側後方，麵無表情，心中卻如明鏡一般。這絕非簡單的征調物資，而是帝**方對黑水商會這支日益壯大的私人武裝的一次**裸的挑釁和試探！意在打壓商會的囂張氣焰，重申帝國在此地的權威，甚至可能藉此機會尋找藉口，進一步削弱或控製商會勢力。
墨菲臉色變幻，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硬抗，無疑是螳臂當車；服軟，則商會顏麵掃地，日後更會被軍方步步緊逼。他眼角餘光瞥向身旁的淩棄，卻見對方麵沉如水，並無任何表示。
僵持片刻，墨菲強行擠出一絲笑容：“趙將軍息怒，軍務要緊，商會自當儘力配合。隻是數目確實巨大，還需容我等籌措幾日……”
“就三日！”趙乾毫不退讓，一拉韁繩，調轉馬頭，“三日後，本官在鷹嘴崖大營等候！若是物資不到，或是有什麼差池……哼！”他冷哼一聲，留下一個充滿威脅的眼神，率領騎兵隊揚長而去，留下一地煙塵和黑水商會眾人難看的臉色。
回到分會議事廳，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欺人太甚！”一名脾氣火爆的管事猛地一拍桌子，“這分明是敲詐！我黑水商會何時受過這等窩囊氣！”
“就是！帝**方越來越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了！”
“會長，我們不能就這麼認了！”
群情激憤。墨菲抬手壓下眾人的嘈雜，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一直沉默的淩棄身上：“淩副統領，你怎麼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淩棄身上。此刻，他這位“帝**官嫌疑者”的態度，至關重要。
淩棄抬起眼，迎上墨菲探究的目光，聲音平靜無波：“帝**方此舉，意在立威，試探我方底線。若全額滿足，日後必有無休止的索取；若斷然拒絕，恐授人以柄，引來更大麻煩。”
“哦？”墨菲眼神微眯，“那依淩副統領之見，該如何應對？”
淩棄沉吟片刻，道：“可采取‘拖’字訣，兼以‘部分滿足’。一方麵，即刻派人飛馬稟報總會，請總會與更高層級的軍方交涉，闡明利害，爭取斡旋空間。另一方麵，三日內，可先籌措部分易於收集的糧草、普通藥材送去，但箭矢、火油等軍械，以及大量珍稀藥材，可藉口庫存不足、調配需時，暫緩交付。同時，加強鎮內戒備，尤其是臨近鷹嘴崖方向的哨卡，以防對方藉故生事。”
他頓了頓，補充道：“態度上，需不卑不亢。既表明配合軍務之意，也彰顯商會並非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關鍵是要讓對方明白，吃相太難看，隻會兩敗俱傷。”
淩棄的建議，老成持重，既避免了不必要的衝突，又為商會爭取了周旋的時間和空間，符合商會一貫的行事風格。廳內眾人聞言，紛紛點頭，覺得在理。
墨菲深深看了淩棄一眼，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神色。這番應對，滴水不漏，完全是從商會利益最大化的角度出發，看不出任何偏袒軍方的跡象。這反而讓他心中的疑慮更深了一層——此人，太沉穩，太精明，絕非常人。
“就依林副統領所言。”墨菲最終拍板，“王管事，立刻安排人手，八百裡加急，將此事稟明總會！李管事，你負責籌措首批物資，三日後，由……”他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最終定格在淩棄身上，“由淩副統領親自帶隊，護送物資前往鷹嘴崖大營交割！淩副統領曾與邊軍打過交道，熟悉軍中規矩，由你出麵，最為合適。”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愣。讓淩棄這個“嫌疑對象”去和帝**方接觸？這到底是信任，還是更深的試探？
淩棄心中冷笑，墨菲這一手，可謂一石二鳥。既將燙手山芋丟給了自己，又能藉此觀察自己與軍方接觸時的反應。但他麵上毫無異色，拱手應道：“淩某領命。”
會議散去，眾人各懷心事地離開。淩棄走在最後，能感覺到背後那道來自墨菲的、意味深長的目光，如芒在背。
他知道，護送物資去鷹嘴崖，無疑是將自己送入虎口。帝**方本就對黑水商會充滿敵意，自己這個“疑似同行”的出現，必然會引來更多的關注和試探。而墨菲，正等著看自己如何應對。
山雨欲來風滿樓。帝國駐軍的挑釁，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洶湧的南山鎮，瞬間激起了千層浪。淩棄和葉知秋，被捲到了風口浪尖之上。前路，是更深不可測的龍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