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叟事件的風波尚未完全平息,一股更隱晦、卻更令人窒息的暗流已悄然向淩棄湧來。正如他所料,張彪的倒下令護衛隊權力格局出現微妙傾斜,墨菲對他的“倚重”肉眼可見地增加了,不僅將西南區的防務全權交由他負責,甚至偶爾會在議事時詢問他對鎮內安保、乃至周邊巡哨路線調整的意見。
然而,這種“信任”的背後,是更加無處不在的審視。淩棄能清晰地感覺到,投向自己的目光中,探究的意味越來越濃。尤其是墨菲,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深處,時常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精光。
這日傍晚,淩棄剛結束巡防回到值房,墨菲的心腹王管事便笑吟吟地走了進來,說是會長有請,有要事相商。
淩棄心知肚明,該來的總會來。他整理了一下衣著,神色平靜地跟隨王管事來到了墨菲那間雅緻卻壓抑的書房。
書房內燭火通明,墨菲正伏案檢視一張巨大的邊境地圖,見淩棄進來,便笑著指了指旁邊的座椅:“淩副統領辛苦了,快請坐。”
態度比往日更加親切。
“會長召見,不知有何吩咐?”淩棄依言坐下,語氣不卑不亢。
墨菲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斟了兩杯熱茶,將其中一杯推到淩棄麵前,這纔看似隨意地開口道:“淩副統領日前與那神秘棍叟一戰,可謂驚心動魄啊。如今會內都已傳遍,都說淩副統領棍法如神,便是總會來的教頭,恐怕也未必能及。”他吹了吹茶沫,抬眼看向淩棄,目光溫和卻帶著無形的壓力,“說起來,淩副統領這般身手,便是在帝國邊軍之中,也絕非尋常士卒可比。不知……尊師是軍中哪位高人?或是出身哪個武道名門?”
果然來了!直指核心的試探!墨菲乃至其背後的黑水商會,顯然已將淩棄的身手與帝**方聯絡了起來,懷疑他是軍方安插的棋子。
淩棄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些許愕然,隨即化為一絲帶著追憶和無奈的苦笑,他搖了搖頭:“墨菲會長謬讚了。淩某這點微末伎倆,哪裡敢與軍中高手、武道名門相提並論,實在是……野路子罷了,說出來恐怕惹人笑話。”
“哦?”墨菲挑眉,露出感興趣的神色,“野路子能有如此火候?淩副統領過謙了。墨某雖不才,卻也見過些世麵,你那棍法中,剛猛淩厲,法度嚴謹,可絕非尋常江湖把式。”
淩棄沉默片刻,彷彿在猶豫,最終歎了口氣,道:“既然會長問起,淩某也不敢隱瞞。其實……我這棍法,並非師承,而是……偷學,或者說,是換來的。”
“換來的?”墨菲眼中精光一閃。
“是。”淩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組織著語言,語氣帶著幾分追憶往事的滄桑,“會長想必也知道,北地邊境,向來不太平。早些年,淩某為了生計,也曾在那片三不管的地帶廝混,乾些獵殺低等獸人、收集些皮毛材料的營生,偶爾……也倒賣點訊息。”
他頓了頓,繼續道:“有一次,運氣好,撞破了一小隊精銳獸人斥候的行蹤,摸到了它們一個臨時營地的大致位置。這情報,對當時駐防在‘黑石峽’的一支帝國邊軍來說,價值不小。我便壯著膽子,找上了他們的一位哨探軍官,想用這情報換些錢財或物資。”
“那軍官倒是爽快,但當時軍中物資也緊,銀錢給得不多。他便問我,還想換點什麼?”淩棄的聲音低沉下來,“我當時年輕氣盛,見識過軍中高手的身手,心裡羨慕,便大著膽子說,想學幾手軍中殺敵的武藝防身。”
“那軍官聽了,哈哈大笑,或許是覺得我膽大,也或許是那情報確實重要,他竟真的答應了。不過,他說軍規森嚴,高深的武藝不能外傳,隻能給我幾頁他手抄的、據說是從繳獲的武籍裡整理出來的基礎棍術招式圖譜,還有些運氣用力的粗淺法門,說是前朝某個被剿滅的、擅長棍法的小門派流傳下來的殘篇,並非帝**中之物,讓我自己琢磨,能練成什麼樣,看自己的造化。”
淩棄苦笑一下,攤了攤手:“就是那幾頁殘篇,我如獲至寶,靠著在邊境與獸人、流寇搏殺的經驗,一點點摸索、拚湊,照著圖譜練習,不知吃了多少苦頭,摔了多少跟頭,才勉強練出現在這點樣子。說是棍法,其實雜亂無章,野路子得很,讓會長見笑了。”
他這番說辭,半真半假,虛實結合。真的部分是點出了邊境背景、獸人情報交易的可能性,以及武學來源的“殘篇”和“自學”屬性,這符合他展現出的、帶有實戰烙印而非係統訓練的棍法特點。假的部分,則是完全撇清了與帝**方的直接師承關係,將武學來源推給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前朝被剿滅小門派”的殘篇,並且強調是靠自己“摸索”和“搏殺經驗”練成,降低了其“正規性”和“威脅性”。
墨菲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茶杯邊緣摩挲,眼神深邃,似乎在判斷淩棄話語中的真偽。淩棄的故事合情合理,邊境地帶情報交易、軍中軍官用非核心的繳獲物賞賜或交易,都是常見之事。一個天賦不錯的年輕人,憑藉殘篇和生死搏殺自行摸索出一套實用的棍法,也並非不可能。
“原來如此。”墨菲緩緩點頭,臉上重新露出和煦的笑容,“淩副統領真是天賦異稟,僅憑幾頁殘篇便能練就如此身手,實在令人欽佩。看來,這邊境之地,果然是藏龍臥虎啊。”
他話鋒一轉,似是感慨,又似是試探:“不過,淩副統領有如此身手,卻甘願在我南山鎮分會屈就一個副統領之職,倒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淩棄神色平靜,應對自如:“會長過獎。淩某漂泊半生,如今隻求一處安身立命之所。內子不喜奔波,南山鎮還算安寧,商會待我等不薄,淩某已心滿意足。護衛一方平安,亦是分內之事。”
墨菲盯著淩棄看了幾秒,見他眼神坦蕩,語氣誠懇,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好!淩副統領是重情義、知進退之人!商會就需要你這樣的棟梁之才!既然如此,往後護衛隊的重擔,還要多倚仗淩副統領了。”
又閒談幾句,墨菲便以事務繁忙為由,讓淩棄退下了。
走出書房,淩棄後背隱隱滲出一層細汗。他知道,這番說辭暫時穩住了墨菲,但疑心一旦種下,絕不會輕易消除。黑水商會對他的試探和監視,隻會更加嚴密。
回到小院,葉知秋早已在等待,眼中滿是憂色。淩棄將方纔與墨菲的對答簡要說了一遍。
“這般說辭,能瞞過去嗎?”葉知秋擔憂地問。
“暫時可以。”淩棄沉聲道,“故事編得圓,也符合我們展現出的來曆模糊、身手實用的特點。墨菲即便不全信,短期內也找不到破綻。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麵沉沉的夜色,目光銳利:“我們必須儘快在黑水商會內部製造一個更大的、足以轉移他們注意力的‘麻煩’。”
南山鎮的夜,愈發深了。謊言如同蛛網,暫時兜住了下墜的趨勢,但腳下的薄冰,卻似乎越來越脆。淩棄和葉知秋都知道,他們必須趕在冰麵徹底碎裂之前,找到那條通往岸邊的路。而那條路,註定佈滿荊棘與未知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