禿鷲傭兵團的鮮血尚未完全滲入南風鎮的土地,裡斯坦軍士長以鐵腕和血腥迅速鞏固了他的絕對權威。鎮內風聲鶴唳,人人自危,但也呈現出一種畸形的、被強力壓製下的平靜。觀測者的馬車早已消失在南方官道的塵埃中,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
丘陵山洞內,淩棄和葉知秋在清點完那點從禿鷲廢墟中撿來的“殘羹剩飯”後,麵臨著一個現實問題:上次用獸人情報換來的口糧即將見底,鹽罐也快要空了。裡斯坦嚴控物資流通,常規的采藥狩獵所得,已難以維持基本生存。
淩棄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個被遺忘的籌碼——微光紫水晶。當初瓦裡克軍士長在位時,他曾用這個資訊換取了最初的通行權和鎧甲。瓦裡克兵敗身死,這個情報似乎也隨之沉寂。但淩棄敏銳地意識到,裡斯坦剛剛經曆內亂,急需穩固地位和獲取實打實的功績以向帝國高層交代。一座已知的、具有特殊用途的礦脈資訊,其誘惑力或許比以往更大。而且,瓦裡克顯然並未將這個情報分享給裡斯坦,這反而成了淩棄的獨家訊息。
風險在於,再次獻上同一個情報,可能引起裡斯坦的懷疑。但淩棄權衡利弊,決定再冒一次險。他需要維持這條脆弱的補給線,也需要進一步鞏固自己“有點運氣、目光短淺的獵戶”這個人設。
幾天後,淩棄再次來到戒備森嚴的鎮守所求見。這一次,他顯得更加“惶恐”和“謙卑”。
“大人,”淩棄躬身,幾乎將身體彎成九十度,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小的……小的之前偶然在南邊山裡,發現過一種顏色發紫、對著光看有點透亮的石頭,當時冇在意……最近聽說軍中需要各種稀罕礦石,小的就想起來……不知對大人有冇有用?”他小心翼翼地捧出幾塊用軟皮包裹的、品相不錯的微光紫水晶原礦。
裡斯坦端坐其上,冰冷的目光掃過淩棄,又落在那幾塊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淡紫色暈彩、質地晶瑩的水晶上。他自然認得這是什麼——微光紫水晶,一種質地堅硬、色澤特殊的晶石。帝國工坊收購這種石頭,並非用於什麼“附魔”,而是因為其獨特的物理特性:質地均勻堅硬,打磨後能製成精度極高的砝碼、水平珠,用於軍械校準;其晶瑩剔透和特定的折光性,也能磨製出優質的望遠鏡鏡片和某些精密儀器的軸承。這是重要的軍需物資!
他心中瞬間閃過幾個念頭:這獵戶居然能認出這種相對冷門的礦石?瓦裡克知道這個礦點嗎?如果知道,為什麼冇有上報?這獵戶現在纔拿出來,是瓦裡剋死後無人可依,纔來投靠自己?還是另有什麼圖謀?是在試探我的反應?或者……他真的就隻是個走了狗屎運、又冇什麼見識、隻想換點吃喝的蠢貨?
裡斯坦不動聲色地拿起一塊水晶,指尖感受著其冰涼堅硬的觸感和均勻的質地,語氣平淡無波:“這石頭,你從哪裡找到的?”
淩棄連忙將之前對瓦裡克說過的那套說辭又重複了一遍,地點描述得更加模糊,強調是“偶然發現”、“量不清楚”、“不敢私自開采”。
裡斯坦仔細聽著,銳利的目光似乎要穿透淩棄的偽裝。他沉默了片刻。這情報來得是時候。他剛肅清內部,正需要實實在在的功績來穩固地位和爭取更多資源。一座紫水晶礦,哪怕隻是小礦脈,也能為軍械製造提供助力,是份不錯的功勞。至於這獵戶是真心投靠還是彆有用心,暫時不重要。隻要他還在自己的掌控之下,就翻不起大浪。用一點微不足道的物資換取這個情報,穩賺不賠。
“嗯,”裡斯坦將水晶放回桌麵,臉上看不出喜怒,“這訊息,有點用。你想要什麼?”
淩棄心中一定,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又帶著貪婪的諂笑:“大人明鑒!小的不敢多要!隻求大人賞點糧食和鹽巴,讓小的和渾家能熬過這個月……另外……渾家身子弱,時常采藥,要是……要是有本教人認藥治傷的書,那就再好不過了……”
裡斯坦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果然是個眼皮子淺的獵戶,眼裡隻有那點吃食和皮毛小事。他揮揮手,對親兵道:“照舊,給他兩個月的口糧,加五斤鹽。再去書庫找一本《南境常見草藥圖鑒與炮製初解》給他。”
“謝大人!謝大人恩典!”淩棄千恩萬謝地接過物資和一本厚厚的、頁麵發黃的草藥書,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
看著淩棄消失在門口的背影,裡斯坦眼中閃過一絲冷嘲。一條有點用處的土狗,餵飽了,才能繼續看家護院。他拿起那幾塊紫水晶,心思已經飛到了更遠的地方。僅僅靠軍隊開采,效率太低,也容易成為眾矢之的。不如……
幾天後,一道由裡斯坦簽署的告示貼滿了南風鎮:
“為充裕軍資,鞏固邊防,即日起,開放南風鎮轄內部分官荒山地之礦產勘探與開采權。有意者,可至鎮守所繳納勘采稅金,領取勘采令牌,所得礦產,帝國按市價優先收購,或可自行處置,但需另納交易稅……”
此告示一出,如同在滾燙的油鍋裡潑進一瓢冷水,瞬間引爆了整個南風鎮!
原本死氣沉沉的邊境小鎮,彷彿一夜之間注入了瘋狂的活力!大大小小的傭兵團聞風而動,他們嗅到了金錢的味道;一些在帝國境內混不下去、或想搏一把的小貴族、破落騎士帶著微薄的家底和招募的人手蜂擁而至;甚至還有一些嗅覺靈敏的行商、工匠組成的鬆散聯盟也參與進來。人們揮舞著錢袋,擠爆了鎮守所的門檻,爭相購買勘采權。裡斯坦坐收稅金,賺得盆滿缽滿。
南風鎮迅速變得喧囂而混亂。新的帳篷區如同蘑菇般在鎮外蔓延,酒館和妓院通宵達旦,鐵匠鋪的爐火日夜不息,打造著各種礦鎬和武器。通往南部山區的道路上,擠滿了形形色色的勘探隊和采礦隊伍,為了爭奪富礦點,械鬥、火併時有發生。小鎮以一種畸形的方式“繁榮”起來。
然而,這股“淘金熱”的浪潮,卻巧妙地將大部分人的注意力從淩棄和葉知秋藏身的丘陵區域引開了。湧來的人流和勢力,主要集中在小鎮周邊和通往已知礦點(如微光紫水晶礦脈、以及後續被髮現的一些小型鐵礦、銅礦)的方向。而淩棄他們所在的那片相對偏僻、看似貧瘠的丘陵,反而因為缺乏已知的、有價值的礦藏,而重新恢複了往日的寧靜。
山洞內,葉知秋如獲至寶地翻閱著那本厚厚的《南境常見草藥圖鑒與炮製初解》,這本書比她自己收集的殘卷要係統、詳細得多。淩棄則清點著新獲得的口糧和鹽,這些物資足夠他們支撐更長時間。
“鎮上鬨翻天了。”淩棄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喧囂,語氣平靜,“裡斯坦這手玩得漂亮,既撈足了錢,又把麻煩甩給了彆人。現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山裡的礦,冇人在意我們這片‘廢地’了。”
葉知秋從書頁中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憂慮:“可是……來了這麼多人,魚龍混雜,會不會更危險?”
“風險與機遇並存。”淩棄走到洞口,望著遠方塵土飛揚的道路,“混亂意味著縫隙。這麼多外來者,裡麵說不定有能工巧匠,有販賣特殊物資的商人,也有……可能知道更多情報的人。我們需要的東西,或許更容易弄到了。而且……”他目光深邃地望向黑石林的方向,“這潭水越渾,某些藏在暗處的東西,或許越容易露出馬腳。”
南風鎮的繁榮是虛假的,是建立在貪婪、鮮血和即將到來的資源枯竭之上的。但這份虛假的繁榮,卻為淩棄和葉知秋創造了難得的喘息之機和觀察平台。他們如同兩個冷靜的旁觀者,隱藏在喧囂的邊緣,繼續積蓄力量,等待時機。淩棄對黑石林秘密的探索之心,非但冇有被眼前的混亂消磨,反而因為這片土地下隱藏的、引無數人競折腰的財富線索,而變得更加灼熱。真正的寶藏,或許從來不在那些人聲鼎沸的礦坑裡,而在那片被迷霧和危險籠罩的、無人敢深入的黑石林深處。他們的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