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怪柳下,夜晚漫長而難熬。沼澤的黑暗濃稠得化不開,各種細碎、詭異的聲響在四麵八方窸窣作響,彷彿有無數不可名狀之物在泥濘中潛行、窺探。空氣中瀰漫的腐爛氣味在夜間更加濃鬱,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中帶著腐朽的怪異氣息,讓人頭暈目眩。淩棄和葉知秋輪流守夜,幾乎一夜未眠,精神始終處於高度緊繃狀態。
黎明時分,沼澤被一片灰濛濛的霧氣籠罩,視線比昨日更差。兩人迅速收拾好簡陋的營寨,用泥土和柳葉仔細掩蓋了停留的痕跡。
“按照地圖,穿過前麵那片佈滿瘴氣的蘆葦蕩,再翻過一道佈滿滑膩青苔的碎石坡,就應該能看到‘黑石林’的邊緣了。”葉知秋指著地圖上一條用虛線標註、旁邊畫著骷髏頭和繚繞煙霧的路徑,語氣凝重,“地圖上特彆標註,這片蘆葦蕩常年瀰漫著‘淡綠色毒瘴’,吸入過量會致幻、麻痹,最終窒息而死。”
淩棄望向那片一望無際、死寂無聲的蘆葦蕩。蘆葦高大枯黃,密不透風,深處確實隱隱飄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淡綠色霧氣,與周圍灰白的晨霧涇渭分明,透著一股不祥的氣息。
“繞路?”淩棄問。地圖上還有另一條更遠、需要穿越一片被稱為“鬼爪澤”的險地的路徑。
葉知秋仔細比對地圖,搖了搖頭:“‘鬼爪澤’標記的危險符號更多,表示有大型猛獸巢穴和流沙陷阱,不確定性更大。這片毒瘴區雖然致命,但範圍相對固定,隻要準備充分,快速通過,風險或許可控。”她拿出兩個用多層細棉布縫製、內襯活性炭和幾種特製藥草粉末的簡易麵罩,“這是我按醫書上的古方改良的,應該能抵擋一段時間。我們含上解毒丹,儘量閉氣,快速穿過去。”
淩棄點頭,接過麵罩戴上,一股混合著藥草和炭味的沉悶氣息撲麵而來。他又將一顆龍眼大小、散發著清涼氣息的解毒丹含在舌下。葉知秋也做了同樣準備。
“跟緊我,儘量走高處,避開窪地,那裡的毒瘴最濃。”淩棄深吸一口麵罩外相對乾淨的空氣,壓低身體,率先踏入了那片死寂的蘆葦蕩。
一進入蘆葦叢,環境瞬間大變。腳下的淤泥更加濕滑粘稠,腐爛的蘆葦杆散發出刺鼻的酸味。四周寂靜得可怕,連之前偶爾能聽到的蟲鳴都消失了,彷彿一切生命都已絕跡。那淡綠色的毒瘴如同有生命的薄紗,在枯黃的蘆葦杆間緩緩流動,視線受到嚴重阻礙,隻能看到前方數步的距離。
淩棄將短棍交到左手,右手反握那柄黝黑鋒利的短刃,小心地劈開擋路的密集蘆葦。他每一步都踩在相對堅實的蘆葦根叢或稍高的土埂上,儘量避免陷入淤泥。葉知秋緊隨其後,努力分辨著方向,同時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越往深處走,綠色毒瘴越發濃鬱,即使戴著麵罩,也能聞到一絲絲甜膩腐朽的氣味鑽入鼻腔,讓人產生輕微的噁心和眩暈感。舌下的解毒丹不斷釋放出清涼的藥力,對抗著毒素的侵襲。兩人不敢說話,甚至連呼吸都儘量輕緩,依靠手勢交流,前進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來。
突然,淩棄猛地停下腳步,舉起拳頭。葉知秋立刻屏息凝神。前方不遠處,傳來一陣細微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淤泥中拖行的聲音。
淩棄示意葉知秋蹲下,自己則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向前潛行了幾步,撥開一叢蘆葦望去。隻見在一片稍顯開闊的淤泥窪地中,赫然躺著幾具扭曲的屍體!屍體穿著破爛的皮甲,有人類,也有獸人,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紫色,口鼻周圍凝固著黑色的血塊,眼睛瞪得滾圓,充滿了恐懼。他們的屍體似乎冇有被野獸啃食的痕跡,儲存相對完整,但周圍瀰漫的毒瘴明顯比其他地方更濃。那拖行的聲音,來自一具半陷在淤泥裡的屍體衣袖被微風拂過泥漿的細微摩擦聲。
“是之前的探索者……死在這裡很久了。”淩棄退回葉知秋身邊,低聲說,聲音透過麵罩顯得有些沉悶。看屍體的腐爛程度和裝備,不像是近期“血矛”或“沼影會”的人,可能是更早的冒險者或逃兵,全都斃命於此,可見這毒瘴的厲害。
葉知秋臉色發白,指了指一個方向,示意繞開這片死亡窪地。
兩人更加小心,幾乎是匍匐前進,儘量遠離那些可能積聚毒瘴的低窪地帶。含在口中的解毒丹消耗得很快,葉知秋又悄悄遞給他一顆。麵罩也開始變得潮濕沉重,呼吸愈發睏難。
就在他們感覺快要到達蘆葦蕩邊緣,已經能看到前方透出的些許亮光時,異變陡生!
側前方的蘆葦叢突然劇烈晃動,伴隨著一聲低沉沙啞的嘶吼,一個巨大的黑影猛地撲了出來!那東西體型堪比小牛犢,外形像是一隻被剝了皮、渾身流淌著粘稠黑紅色液質的巨型蜥蜴,但腦袋卻異常腫大,佈滿膿包,一張巨口裂到耳根,露出參差不齊的黑色利齒,一雙眼睛是渾濁的慘白色,死死盯住了淩棄和葉秋!
“是瘴氣蜥!小心它的毒液和撲擊!”葉知秋驚駭道,這種生物據說隻在劇毒瘴氣中孕育,極其凶猛!
那瘴氣蜥顯然將淩棄二人當成了入侵領地的獵物或點心,後肢猛地蹬地,帶著一股腥風撲了上來,速度快得驚人!
淩棄瞳孔收縮,在這毒瘴瀰漫、行動受限的環境下,躲避極為困難!他毫不猶豫,將《破軍九擊》的發力技巧運用到極致,身體微側,不退反進,右手黑刃短刀如同黑色閃電,直刺瘴氣蜥相對脆弱的頸部!
鑽心刺!
然而,這瘴氣蜥的皮膚滑膩異常,且覆蓋著一層粘稠的毒液,短刀刺入竟感覺阻力極大,隻是劃開了一道不深的口子,黑紅色的毒血噴濺而出,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惡臭!瘴氣蜥吃痛,發出一聲更加狂暴的嘶吼,粗壯的尾巴如同鋼鞭般橫掃而來!
淩棄一擊未能致命,立刻足下發力,向側麵翻滾,險險避開這記尾掃!尾巴帶起的惡風颳得他臉頰生疼。他剛剛站定,瘴氣蜥已再次撲到,血盆大口直咬他的頭顱!
危急關頭,葉知秋強忍眩暈,將一把強效麻痹藥粉奮力撒向瘴氣蜥的麵門!藥粉沾到它膿包累累的臉上,發出“嗤嗤”的輕微腐蝕聲,瘴氣蜥的動作明顯一滯,發出痛苦的嚎叫。
就這瞬間的停滯,對淩棄來說已經足夠!
驚雷點!
他身形如電,揉身而上,避開毒液噴灑的範圍,黑刃短刀精準無比地刺入了瘴氣蜥那隻渾濁的慘白左眼!
“噗嗤!”刀刃直冇入腦!
瘴氣蜥龐大的身軀劇烈抽搐了幾下,轟然倒地,濺起大片渾濁的泥水。
淩棄劇烈喘息著,剛纔的爆發幾乎耗儘了他閉住的一口氣,毒瘴趁機吸入少許,一陣頭暈目眩。他迅速割下一塊相對乾淨的獸皮,擦拭掉短刀上的毒血,拉著葉知秋,踉蹌著衝向蘆葦蕩的邊緣。
終於,他們衝出了那片死亡地帶,重新呼吸到了雖然潮濕但相對乾淨的空氣。兩人癱坐在一塊相對乾燥的石頭上,扯下麵罩,大口喘息,臉色都有些蒼白。剛纔與瘴氣蜥的短暫搏殺,凶險程度遠超之前的沼澤刺蜥。
回頭望去,那片淡綠色的毒瘴蘆葦蕩,如同一個張著巨口的惡魔,靜靜地潛伏在那裡,吞噬著一切闖入者。
“我們……過來了。”葉知秋心有餘悸。
淩棄平複了一下呼吸,目光投向碎石坡的後方。那裡,霧氣似乎更加濃鬱,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些嶙峋的、顏色深沉的影子輪廓。
“黑石林……”他低聲說,眼神銳利如刀,“就在前麵了。”
短暫的休整後,兩人服下新的解毒丹,重新戴好麵罩,開始攀爬那道濕滑危險的碎石坡。坡上長滿了滑膩的青苔,稍有不慎就會滑落。當他們艱難地爬到坡頂時,眼前的景象,讓即便是見慣了死亡的淩棄,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前方,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由無數漆黑如墨、形狀怪異的巨石組成的森林。這些巨石高矮不一,有的如利劍直插灰濛濛的天空,有的如巨獸匍匐在地,有的則扭曲盤旋如同怪物的觸手。石體表麵佈滿了蜂窩狀的孔洞和滑膩的苔蘚,整個石林被一種更加濃重、顏色近乎灰黑的霧氣所籠罩,死寂、壓抑、充滿了令人心悸的詭異氣息。
這裡,就是腐爪澤的禁忌之地——黑石林。而他們的腳步,終於踏入了這片死亡區域的外圍。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