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內的物資日漸充盈,但淩棄心頭的巨石卻未曾減輕分毫。獸人的“報酬”和指令如同枷鎖,而帝國與雇傭兵大軍壓境的陰影,更讓每一天都像是偷來的。在全力囤積糧食的同時,淩棄並未忘記“碎骨”交代的任務——蒐集“血矛”殘部和“影蝕”的情報。這不僅是換取生存資源的必要之舉,更是洞察局勢、預判危險的關鍵。他決定再探一次黑市,並非為了交易大宗物資,而是去往那些流言與秘密交織的陰暗角落,像淘金一樣篩選有價值的資訊。
這一次,他選擇了比“淤泥鎮”更混亂、但也更易聽到各種風聲的“流螢灘”。這是一片位於黑水河一條廢棄支流河口的淺灘,每逢夜幕降臨,便有無數點著昏暗燈籠的小筏、破船聚集於此,形成短暫而混亂的水上市集。這裡冇有固定的攤主,交易在晃動的船影間低聲進行,充斥著謊言、贓物和來去無蹤的亡命徒。
淩棄依舊是那副落魄拾荒者的打扮,臉上塗著厚泥,揹著空癟的魚簍,駕著一條幾乎要散架的小筏,混入了星星點點的船火之中。空氣中瀰漫著河水的腥氣、劣質菸草味和一種緊張的躁動。他並不急於交易,而是將船撐到集市邊緣的陰影裡,像塊礁石般靜止,耳朵卻像最靈敏的聲呐,捕捉著四周嘈雜聲浪中的碎片。
“……‘血矛’那幫瘋子,聽說在烏鴉嶺那邊憋著呢……”
“……放屁!前天還有人看見他們在腐爪澤邊上活動,鬼鬼祟祟的……”
“……媽的,帝國給的價錢太低了,這趟玩命不值當……”
“……‘影蝕’的人最近在收購一種黑沼鐵,出價很高,但那玩意兒隻有腐爪澤最深處纔有,誰敢去?”
各種真偽難辨的資訊如同渾濁的河水般湧來。淩棄不動聲色,慢慢將船劃向一個被幾艘破船圍著的、稍大些的舊駁船。船頭坐著一個獨眼的老頭,正就著燈籠的光亮擦拭一把生鏽的匕首,腳邊散落著幾件來路不明的金屬零件和一小堆顏色暗淡的礦石。這人淩棄有點印象,是個專收金屬破爛和零碎情報的老油條,嘴巴嚴,但給夠價錢也能撬出點東西。
淩棄將船靠過去,從魚簍裡摸出兩片從戰場上撿來的、材質不錯的斷裂劍刃,扔在老頭船板上。“換點實用的訊息。”他聲音沙啞。
獨眼老頭瞥了眼劍刃,用匕首撥弄了一下,鼻子裡哼了一聲:“破爛玩意,能換什麼訊息?”
“關於北邊那群喪家之犬(指‘血矛’)的。”淩棄壓低聲音,“聽說他們還冇死絕,在哪趴著呢?”
老頭獨眼裡閃過一絲狡黠,慢悠悠地把匕首插回靴筒,伸出三根手指:“這點鐵片子,隻夠聽個響。”
淩棄又加了一小塊獸人鎧甲上拆下的、帶著猙獰花紋的護心鏡鐵片。
老頭這才滿意地收起東西,湊近些,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劣質酒氣:“‘血矛’?嘿,那幫狼崽子精著呢。吃了‘斷牙’的虧,現在學乖了,不聚堆,化整為零了。”他用匕首在船板上虛劃著,“主要兩股:一股縮在烏鴉嶺西邊的毒水澗,那地方易守難攻,瘴氣重,‘斷牙’的大隊人馬不好進去;另一股更絕,鑽到腐爪澤北邊的‘鬼哭林’裡去了,跟沼澤裡的毒蟲瘴氣為伍,擺明瞭是想借地勢拖死‘斷牙’。”
淩棄心中一動,這資訊比之前的傳言具體得多。“他們還有什麼本錢折騰?人都快打冇了。”
“本錢?”老頭嗤笑一聲,獨眼裡閃著幽光,“爛船還有三斤釘。聽說他們之前通過‘黑齒’(一個著名的軍火中間商,比‘爛牙’更神秘)搞到了一批帝國流出來的玩意兒——不是普通的刀劍,是幾架能拋射鍊金火油的小型弩炮,拆散了運進去的。媽的,要是真的,在毒水澗那種地方架起來,夠‘斷牙’喝一壺的。”
鍊金火油!淩棄心中一凜,這可是攻城略地的大殺器。“訊息可靠?”
“鬼知道!”老頭聳聳肩,“道上都這麼傳。還說他們最近瘋了一樣在抓沼澤裡的‘地老鼠’(指哥布林),逼著帶路,好像想找一條能繞到黑石崖屁股後頭的小路。癡心妄想!那鬼地方,冇人帶路,進去就喂沼澤了。”
哥布林帶路……繞後……淩棄將這些資訊碎片記在心裡。他又看似隨意地問道:“那幫穿黑衣服的‘影子’呢?最近消停了?”
一提到“影蝕”,老頭臉色微變,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聲音更低了:“彆提那幫煞星!他們比‘血矛’還邪性。聽說……隻是聽說啊,他們好像在沼澤深處找什麼東西,動靜不小,跟‘血矛’的人好像還碰過麵,但冇打起來,邪門得很。”他擺擺手,顯然不願多談,“行了,就這些,愛信不信。”
淩棄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便撐船離開了駁船。他在集市上又漫無目的地轉了一會兒,用幾塊撿來的廢鐵換了一小包能緊急止血的劣質藥粉,同時耳朵裡又灌進去不少零碎資訊:有抱怨帝國傭兵傭金剋扣的,有吹噓見過“影蝕”殺手如鬼魅般行動的,也有猜測“血矛”是否和帝國暗中有勾結的……真真假假,難以分辨。
但當淩棄準備離開時,他注意到集市邊緣,兩個看似普通的漁夫打扮的人,正在低聲交談,其中一人不經意間撩起的衣角下,露出了半截製式匕首的刀柄——那是帝國低級軍官的配置。另一人則快速地將一個小皮袋塞給對方。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便迅速分開,消失在船影中。
這個看似不起眼的細節,讓淩棄心頭警鈴大作。帝國的人,已經滲透到這種底層黑市了?他們在蒐集什麼?還是在進行某種交易?
不敢久留,淩棄趁著夜色最深、集市開始散場之際,悄然撐船離開“流螢灘”,在錯綜複雜的水道中繞了許久,確認無人跟蹤後,才返回岸上,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回到山洞,淩棄立刻將打探到的訊息告訴了葉知秋。聽到“血矛”可能擁有鍊金火油並試圖找路繞後,葉知秋倒吸一口涼氣。“如果他們真有小路能繞到黑石崖後麵,再用火油攻擊……‘斷牙’就危險了!”
“還有帝國的人出現在黑市。”淩棄麵色凝重,“局勢比我們想的更複雜。‘血矛’、‘影蝕’、帝國……這幾方勢力之間,恐怕不是簡單的敵對關係,可能存在著我們不知道的勾結或利用。”
他走到石板地圖前,在“烏鴉嶺毒水澗”和“腐爪澤鬼哭林”位置做了標記,又在代表“影蝕”的黑石林區域畫了個問號。“這些訊息,得儘快告訴‘碎骨’。尤其是關於鍊金火油和可能存在的繞後小路,這足以改變戰局。”但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疑慮,“隻是……那個獨眼龍的話,有幾分真?幾分是吹噓或被人放出的煙霧彈?”
“無論如何,這情報太重要了,寧可信其有。”葉知秋擔憂地說,“可你去報信,會不會太危險?萬一‘碎骨’覺得訊息來源可疑,或者……”
“風險很大,但必須去。”淩棄深吸一口氣,“這是我們體現價值的機會。而且,隻有讓‘斷牙’有所防備,頂住‘血矛’的反撲,我們才能在這夾縫裡多活一段時間。”他看了一眼洞外微亮的天色,“等我休息一下,傍晚就去禿鷲岩。”
這次黑市之行,看似無意間的打探,卻撈到了一條可能掀起驚濤駭浪的大魚。淩棄不知道,他帶回的關於“血矛”殘部動向和可能擁有大殺器的訊息,將會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扮演怎樣的角色。他隻知道,腳下的路越來越窄,兩側皆是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