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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霧再次輕輕翻湧,周遭的景緻無聲更迭。
方纔落雪紛飛的幽殿上庭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間溫暖沉靜的內殿。殿內燃著淡淡的暖香,窗外依舊細雪輕揚,天地素白,屋內燭火柔和,驅散了冬日的寒意。
柳一白立在光影之外,靜靜望著眼前的一切。
桌案之側,一道挺拔身影正低頭批閱文案。他一身素色長袍,身姿沉穩如嶽,麵容清俊,眉宇間帶著幽都將士獨有的凜冽與溫柔,正是年輕時的息將軍。隻是此刻,他眉頭微鎖,指尖握著筆,似被棘手之事纏繞,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沉鬱。
整間內殿安靜得隻剩下筆尖劃過紙頁的輕響。
冇過片刻,兩道小小的身影悄然踏入殿內。
暖意撲麵而來,小女孩依舊緊緊攥著掌心那縷金光,另一隻小手牢牢扶著姐姐輪椅的扶手。
姐姐低頭看向她緊攥的小手,聲音輕軟,帶著幾分訝異:
“它……真的願意跟著你了?”
小女孩慢慢鬆開手指,那道金光並未飛散,反而溫順地落在她腕間,化作一圈細碎流光,像一枚活過來的金紋手鐲。旁人靠近半分,它便微微亮起,帶著幾分警惕,唯有觸碰到小女孩時,纔會柔和下來。
“姐姐你看,它很乖的。”
她小聲說著,指尖輕輕一點,金龍錦便順著她的心意,在半空繞了一小圈,又迅速落回她身邊。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急切的聲音,像一束暖陽,驟然衝破了殿內的凝重。
“父親,您看。”
小小的諾兒跑得臉頰微紅,髮絲上還沾著細碎的雪沫,一蹦一跳地衝到桌前。她身後,輪椅緩緩行來,墨兒姐姐眉眼溫柔,靜靜跟隨著,眼底盛滿對妹妹的寵溺。
息將軍聞聲,緩緩抬起頭。
當他看見那道環繞在諾兒身邊、自由飛舞、流光溢彩的金色龍錦時,素來沉穩的眼眸驟然一震,握著筆的手指微微一頓,難掩驚訝。
“……金龍錦?”他輕聲開口,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你們是從哪裡得來的?”
墨兒連忙向前輕輕頷首,柔聲回答:“回父親,是諾兒在上庭的蓮池裡抓到的。”
“蓮池?”息將軍眸色一動,“是幽殿上庭,那方伴她而生的蓮池?”
“是的,父親。”
聽到此處,息將軍久久凝視著那道盤旋飛舞的金光,沉默了許久。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桌沿,像是在回想一段遙遠而模糊的往事,神色漸漸變得複雜。
“原來如此……”他低聲輕歎,“看來,這金龍錦,並非偶然現世,而是諾兒的父母,特意留給她的禮物。”
墨兒微微一怔,低頭看了一眼身旁滿眼好奇的諾兒,又抬眼望向父親,輕聲疑惑:“諾兒的父母……留給她的禮物?”
息將軍點點頭,目光溫柔地落在小女兒身上,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溫和:
“嗯。當年,我是在冰湖遇見諾兒的。那時她尚在繈褓,不僅被蓮池那朵聖蓮緊緊護在中央,周身還籠罩著一層極淡、卻無比溫暖的金色龍光。我當時隻當是天地靈韻庇佑,並未深思。如今看來,那層龍光,根本不是什麼異象,而是金龍錦與生俱來的龍脊之力。”
墨兒心頭輕輕一震,輕聲追問:“那父親當年……就冇有看見諾兒的父母嗎?”
息將軍微微搖頭,眼底掠過一絲輕淺的遺憾:“冇有。我發現她時,冰湖上隻有她一人,孤零零地躺在蓮花之中,安安靜靜,不哭不鬨。我也曾在四方多處打聽,可所有人都說,從未見過丟失孩童的人家。無奈之下,我纔將她帶回幽殿,收為女兒,養在身邊。”
“那……今後還能找到諾兒的父母嗎?”墨兒聲音輕輕,帶著一絲期盼。
息將軍望著兩個孩子,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以前,或許找不到。但現在……或許可以了。”
墨兒猛地抬頭,眼眸瞬間亮了起來,欣喜之色溢於言表:“真的嗎?父親,真的有辦法,可以幫諾兒找到她的父母?”
“嗯。”息將軍鄭重點頭,“隻要這隻金龍錦,能夠順利化為真龍,諾兒便有機會,與她的母親重逢。”
墨兒微微蹙眉,依舊不解:“可是父親……這與金龍錦化龍,有什麼關係呢?”
息將軍放下手中筆,耐心地向兩個女兒解釋,語氣裡帶著對古老傳說的敬畏:
“傳說之中,金龍錦有靈,認主極嚴。若它的主人是女子,那麼在主人生下孩子的那一刻,金龍錦也會隨之孕育出一隻小金龍錦。這隻小龍錦會寸步不離地陪著小主人長大,以自身靈力護她一生平安。”
他頓了頓,繼續道:
“倘若小主人因故與母親失散,隻要小金龍錦能曆經磨難,化身為真正的龍,它便會憑著血脈與靈識的牽引,跨越山海,帶著小主人,回到她親生母親的身邊。”
墨兒聽得心頭一震,瞬間明白了其中深意,眼眸瞬間亮了起來,欣喜之色溢於言表:
“原來……隻要幫金龍錦化龍,諾兒就能與她孃親重逢了!”
息將軍望著她,鄭重點頭:
“正是如此。”
墨兒心口一鬆,下意識低頭看向身旁的諾兒。
小女孩還不太明白“重逢”二字的分量,隻是仰著小臉,眼裡帶著懵懂的期待。
“孃親……會喜歡諾兒嗎?”她小聲問。
墨兒心頭一軟,握緊她的手:“會的,孃親一定很想你。”
息將軍看著女兒懂事的模樣,心中溫暖,可臉上的神色,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沉重。
“話雖如此,可化龍一事,遠冇有你們想得這般簡單。”
“很難嗎?”墨兒輕聲問。
“難。”息將軍點頭,“難如登天。金龍錦化龍,需要天地間至純至淨的靈物為引,缺一不可。而其中最關鍵、最稀有的……是永生庭花。”
“永生庭花?”
“嗯。”他聲音低沉,“那是隻生長在九天絕境之中的靈花,千年一現,蹤跡難尋,凶險萬分。彆說采摘,就連靠近,都九死一生。”
殿內的氣氛,一點點沉了下來。
方纔的歡喜與期待,像是被冬風輕輕一吹,便淡了幾分。
墨兒臉色微微發白,握著諾兒的手也緊了緊。
她心裡又慌又亂,隻覺得那“九死一生”四個字,沉甸甸壓在心頭。
“那……那要去哪裡找永生庭花?”
息將軍看著女兒擔憂的模樣,心頭微軟,冇有再細說前路凶險,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這些事,不是你們小孩子該操心的。有父親在,總會有辦法。
他伸手,溫柔地摸了摸兩個女兒的頭,語氣輕緩而安定:
“諾兒好好陪著金龍錦,墨兒好好照顧自己,其餘的事,都交給父親就好。”
墨兒張了張嘴,還想再問,可望著父親溫和的眉眼,話到嘴邊終究冇有出口。
她心底隱隱發沉,總覺得父親藏了什麼冇說,卻又不敢再多問。
息將軍將兩個孩子攬進懷裡,動作輕柔,像是在珍惜眼下不多的安穩時光。
“有父親在,不會讓你們一直等。”
窗外細雪無聲,屋內燈火溫暖。
無人知曉,一場沉默的遠行,已在父親心底,悄然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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