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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再一次變化,這一次柳一白看見的,是一位飽經風雨的將士。
他滿身風塵,像是剛從萬裡之外的絕境跋涉而歸,甲冑上蒙著厚重的塵灰,邊角處還帶著磕碰出的凹陷與裂痕。衣襬垂落的地方,凝著幾大片深褐近黑的舊痕,乾涸發硬,與塵土黏連在一起,細看之下,竟隱隱透著幾分酷似乾涸血跡的暗沉。
他氣息微虛,呼吸輕而淺,明明站在那裡,卻像是隨時都會脫力倒下,每一寸姿態都在無聲訴說著一路強撐的疲憊與隱忍。可即便如此,他依舊挺直著脊梁,不肯在少主麵前顯露半分狼狽。
雙手穩穩捧著一朵奇異的幽花,花瓣泛著淡淡的冷光,一看便知非凡物。他微微躬身,以最鄭重的姿態,將這朵以性命相護帶回的花,緩緩獻於身前的墨兒麵前。
“墨君……這是將軍派屬下送回來的永生庭花。”
墨兒一見隻有那將士孤身歸來,心頭先猛地一沉,原本平靜的神色瞬間亂了幾分。那朵被捧在掌心、泛著幽光的奇花,她連一眼都未曾顧及,快步上前穩穩扶住他微晃的臂膀,指尖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聲音裡滿是急切與不安,脫口問道:
“父親……父親為何冇有一同回來?”
將士垂首而立,身形依舊繃得筆直,隻微微壓著氣息。他按著將軍臨行前反覆交代的話語,一字一句斟酌著開口,目光始終落在身前地麵,不敢與眼前人相接,連語氣都刻意放得平緩沉穩,聽不出半分異樣,卻偏偏在細微之處透著難以掩飾的滯澀,像是在極力遮掩著什麼不能言說的真相:
“將軍尋得庭花後,忽有緊要秘務纏身,需即刻前往處置,路途凶險且行程隱秘,不便折返,特命屬下先將庭花送回。”
墨兒心頭微沉,又追問:
“那他有冇有說,何時才能歸來?”
“並未言明。”將士低聲道,
“將軍隻交代,務必將庭花親手交予墨君,由您處置,還請墨君坐鎮幽都,照看好諾兒,不必尋他,也不必為他憂心。”
“……好,你下去吧。”
墨兒接過那朵庭花,指尖卻微微一涼——
那花瓣之上,竟還殘留著一絲極淡、近乎消散的血腥氣,與庭花的清靈格格不入。
她隻當是戰場餘味,並未深想,隻當父親又是一趟遠行。
墨兒捧著庭花,心中又喜又亂。
喜的是諾兒終於有了尋回親人的希望,不安的是父親此行太過倉促,連一句歸期都未曾留下。
幽都不可無主,還要照看諾兒,即便心裡再牽掛,也無法外出尋人,隻能將所有擔憂悄悄壓在心底。
她輕輕捧著庭花,花瓣微涼的觸感貼著掌心,一路沉默地慢慢走向諾兒的房間。廊下光影靜靜落在她肩頭,每一步都沉得異常。
可真到了房門前,她的腳步卻不由自主地頓住了,指尖微微收緊。
若是諾兒問起父親,她該怎麼回答?
實話實說,隻會讓諾兒跟著一起不安;可若是隱瞞,又怕她一直追問。
正站在門外猶豫,房門“吱呀”一聲,從裡麵輕輕打開了。
“姐姐,你怎麼站在門外呀?你不是來找諾兒的嗎?”
見狀,姐姐索性不再猶豫,趁諾兒發問,連忙將庭花遞上:
“諾兒,這是給你的永生庭花。”
“哇,好漂亮的花!”諾兒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我從未見過顏色這麼好看的花,花瓣縫隙裡還藏著亮珠,多像天上的星星呀!”
“嗯,隻要你喜歡就好。”姐姐柔聲應著,語速微微加快,“諾兒,喚出你的金龍錦,把它放進庭花裡。”
“小金那麼大,庭花這麼小,能放進去嗎?”諾兒歪著頭,滿是疑惑。
姐姐寵溺地揉了揉她的發頂,輕笑:“傻丫頭,我們可以用術法縮靈納物。”
“哦”諾兒恍然大悟,又委屈地癟了癟嘴,“那是姐姐厲害,我還冇學到空間存放呢”
“好好好,不怪你。”姐姐笑著哄道,“那我的小諾兒,能把金龍錦叫出來嗎?”
“嗯嗯!”
姐姐指尖嫻熟一撚,金光流轉,金龍錦應聲而出。她指尖術力微光籠罩,瞬息間便將那道靈動的金光收納入庭花之中。
“好了。”姐姐鬆了口氣,又叮囑道,“以後隻要心裡默唸它的名字,小金就會出來了。”
“這麼簡單?我試試!”
諾兒輕輕閉眼,心中默唸。片刻後,那道金光果然再次盤旋在她手邊。小女孩高興得拍手:“哇,真的耶!”
歡喜不過片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仰起瑩白的小臉,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天真期盼:
“庭花都找到了,是不是父親也回來了?姐姐,我們去見父親吧!”
姐姐的心猛地一沉,臉上勉強維持著溫和,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很低:
“不用去了。父親出門處理要事去了,還冇有回來。”
諾兒眼底的光亮瞬間淡了幾分,小聲追問:
“那……那他什麼時候回來呀?”
“不知道。”
“唔……我好想他。”諾兒的聲音低了下去,小腦袋垂落下來,眉眼間滿是失落。
……
姐姐望著她,眼底掠過一絲難言的酸澀,輕聲應道:
“嗯。我也是。”
……
看著眼前這段塵封多年的舊事,柳一白站在白霧之中,眉頭越鎖越緊。
他明明入的是父親的夢,可自始至終,看見的全是自己幼時的畫麵,半分屬於父親的心境都觸碰不到。
更讓他心頭沉滯的,是方纔那名將士的異樣——
一身風塵裡藏著暗褐血漬,氣息虛浮不穩,回話時目光閃躲,分明是在刻意隱瞞。
還有那朵永生庭花,花瓣上殘留的一縷極淡血氣,絕非尋常險境所能留下,更像是……重傷之人以靈力護持,才沾染在花上的氣息。
一樁樁反常疊在一起,一個念頭猛地在他腦海中炸開。
父親當年是身受重傷!重傷到無法歸來,隻能讓人將花送回,又刻意編了理由瞞住她們。
柳一白臉色驟然一白,渾身猛地一僵,指尖死死攥緊,指節泛出青白。周身氣息都微微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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