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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一白就地盤膝而坐，閉上雙眼，團好體內的氣，默唸起了入夢的術法。一陣白霧流轉，周遭景象驟然更迭，待視線清晰之時，他已置身一片素白靜謐的天地之間。
漫天細雪輕揚，無聲落下。
青石鋪地覆著薄薄一層雪絨，殿宇巍峨，簷角垂落層層積雪，素淨而莊嚴。寒霧淡淡繚繞，與飛雪相融，處處透著幽冥之地獨有的清冷與聖潔，卻因這一場溫柔冬雪，添了幾分不染塵囂的安寧。淡金色的天光穿透雲層，漫過皚皚白雪，落在庭院之中，不灼目、不凜冽，隻餘一抹溫柔暖意，將整座幽殿上庭裹在寧靜祥和裡。柳一白抬眸望去，心口輕輕一動——這，便是息將軍記憶深處，最安穩、最無憂的一段時光。
就在此時，兩道稚嫩清脆的童音，穿透輕柔的落雪，輕輕飄來，像風鈴一般，撞碎了庭院的寂靜。
柳一白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的廊下，站著兩個小小的身影。
一個約莫五六歲，梳著兩隻蓬鬆可愛的小辮子，髮絲柔軟，肌膚白皙，眉眼彎彎，渾身透著一股靈動俏皮的氣息。而在她身旁，是一位稍大些的女孩，看上去不過十來歲，因腿腳不便，安靜坐在一架精緻的木質輪椅上，神色溫柔，氣質恬靜，像一朵被雪護著的白蓮。
紮著小辮的小女孩仰著凍得微紅的小臉，滿眼心疼地望著輪椅上的姐姐，小聲音軟軟糯糯，帶著冬日獨有的清甜：
“姐姐，你的腳……好些了嗎？”
輪椅上的女孩垂眸，輕輕摸了摸她被寒風吹得微暖的頭頂，笑容溫柔得能化開冰雪：
“諾兒，我好多了。再過些日子，就能站起來。”
聽到這話，小女孩瞬間眼睛一亮，像是得到了世間最珍貴的承諾，立刻拍手歡喜起來，撥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輕輕散開：
“真的嗎？那太好了！等到姐姐好了，我們一起在院子裡堆雪人，好不好？”
“好。”姐姐輕聲應下，眼底盛滿寵溺，“隻要諾兒喜歡，怎樣都好。”
“嗯！”小女孩重重點頭，笑容燦爛得如同雪後初陽。
那一抹純粹無憂的笑，落在落雪紛飛的庭院裡，落在柳一白眼中，竟讓他一時失神，久久冇有回神。直到兩個小女孩緩緩走向庭院深處被雪半掩的蓮池，他才緩緩收回目光，心底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柔軟。
那是一方不大不小的水池，池水清澈見底，寒氣淡淡，池邊覆著一圈白雪，更顯清冽。池中冇有繁花似錦，隻靜靜立著一朵碩大無比的蓮花，花瓣潔白中透著淡淡的金輝，足足半人多高，蓮葉舒展，根莖沉穩，在白雪映襯下，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神聖與靈氣。偶爾，會有幾縷纖細如絲、流光溢彩的影子，從蓮花根部輕輕鑽出來，又倏忽隱去——那便是龍錦。
小女孩一眼便看見了池中的動靜，立刻拉著姐姐的衣袖，興奮地指過去，小臉上滿是驚喜：
“姐姐你看！蓮花下麵有龍錦耶！我給你抓一隻好不好？”
話音未落，她不等姐姐迴應，小短腿一邁，便興沖沖朝著池邊跑去，雪地在她腳下發出輕輕的咯吱聲。
岸上的姐姐心頭一緊，連忙出聲阻攔，聲音帶著幾分焦急：
“諾兒，不可！池水寒涼，快上來！”
小女孩卻回過頭，衝著她露出一個自信滿滿的笑容，拍了拍自己小小的胸膛：
“沒關係哦姐姐！我已經學會禦寒的術法啦，不怕這一點點寒水！”
姐姐看著她眼底的篤定與靈動，確認她早已擁有保護自己的能力，便不再強行阻止，隻是輕聲叮囑：
“那你一定要小心，彆摔著了。”
“嗯！”
小女孩重重應下，連衣袖都顧不上捲起，便小心翼翼踏入池水之中。冰涼的池水冇過她的腳踝，她卻絲毫不在意，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緊緊盯著蓮花根部，小手輕輕朝著葉底摸去。
方纔她明明看見，有一隻龍錦鑽了進去，怎麼一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她正歪著小腦袋疑惑，忽然瞥見蓮花另一側，一道金光一閃而過。小女孩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撲去，誰知動作太急，腳下一滑，整個人“撲通”一聲，摔進了水裡。
姐姐在岸上輕輕一驚。
可小女孩卻一點兒也不慌張，慢悠悠從水裡爬起來，抬手抹掉臉上的水珠，小臉上反而多了幾分不服輸的倔強，自言自語道：
“這龍錦跑得可真快……我一定要抓到你！”
看著她渾身濕漉漉、髮絲沾著水珠，卻依舊鬥誌昂揚的小模樣，輪椅上的姐姐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眼底滿是寵溺與無奈。
有了第一次的失敗，小女孩反倒更加沉穩。她屏氣凝神，目光緊緊鎖定水中那道遊動的金光，小手輕輕一探，一握——竟真的輕而易舉，抓住了那條金色的龍錦。
她從水中慢慢站起身，髮絲與衣角都沾著冰冷的池水，小臉上卻滿是勝利的歡喜。
岸邊的姐姐見狀，立刻溫柔抬手，指尖輕撚一道柔和的白光，無聲落在小女孩身上。不過一瞬，那層濕漉漉的水氣便被輕輕驅散，衣發瞬間恢複乾爽溫暖，連一絲寒意都未曾留下。
她驚喜地將龍錦捧在手心，湊到眼前仔細瞧著。
那小龍錦通體鎏金，纖細柔軟，光芒溫潤，握在手中暖暖的，與池中那些青色、銀色的龍錦截然不同。
小女孩歪著頭，自言自語：
“咦？這個龍錦……怎麼和彆的不一樣呢？”
她抱著金色龍錦，興沖沖轉過身，朝著岸邊的姐姐高高舉起，聲音清脆得穿透落雪：
“姐姐！姐姐你快看……這個龍錦……”
姐姐望著她懷中那抹耀眼的金色，神色微微一怔，眼底掠過一絲明顯的驚訝，輕聲問道：
“諾兒，你是怎麼捉到它的？”
小女孩一臉理所當然：
“用手抓就好啦。姐姐為什麼問得這麼奇怪？”
“你捉的，是金龍錦。”姐姐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鄭重，“它不是普通的龍錦，是將來可以化作真龍的存在。”
“化龍？”小女孩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不可思議，“那它這麼厲害，你們之前為什麼不把它從蓮池裡抓上來呢？”
姐姐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輕輕轉移了話題，目光望向池中的那朵巨大蓮花，溫柔問道：
“諾兒，你可知道，這蓮池是怎麼來的嗎？”
小女孩歪著腦袋想了想，小聲音認真地回答：
“嗯……聽父親說，是那年幽殿下起了很大的雷雨，一道閃電劈下來，劈開了上庭的地麵，形成了一處窪地。後來雨水不斷彙聚，就成了現在的蓮池。”
“對。”姐姐點頭，又繼續問，“那你知道，這朵蓮花又是怎麼來的嗎？”
“嗯？”小女孩愣住了，眨了眨眼，“不是……自己長出來的嗎？”
“當然不是。”姐姐輕輕笑了，目光落在她身上，溫柔得近乎虔誠，“這朵蓮花，其實是諾兒帶來的。”
“我？”小女孩徹底懵了，小手指著自己，滿臉疑惑。
“嗯。”姐姐輕聲道，“父親說，當年撿到你的時候，你就是被這朵蓮花緊緊護在中間的。而這方蓮池，也是在你來到幽殿那一日，才驟然出現的。父親覺得，這一定是天意，便將蓮花移栽池中，冇想到蓮花一入水，便立刻生了根，活了下來。也是從那以後，龍錦纔開始出現在池水裡。”
她頓了頓，繼續緩緩說道：
“它們有時出現一隻，有時一群，有時又一隻也看不見。父親也曾派人下水捕捉，可那些人即便抓住了龍錦，一離開水麵，龍錦便會瞬間消散，什麼也留不下。父親說，大概是這朵蓮花在守護它們，要等龍錦真正的主人出現，才能徹底擁有它們。”
小女孩聽得眼睛發亮，小心翼翼捧著懷裡的金龍錦，小聲問道：
“真的嗎？那……我可以成為它的主人嗎？”
“當然可以。”姐姐笑得溫柔，“因為你，就是它們等的那個人。”
“太好了！”小女孩開心地在雪地上跳了一下，又立刻想起什麼，連忙道，“那我也給姐姐抓一隻！”
“不用了，諾兒。”姐姐輕輕搖頭，“我已經有屬於自己的龍錦了。”
小女孩好奇地仰起臉：
“也是這樣金色的龍錦嗎？”
“不是。”姐姐輕聲解釋，“金龍錦極其罕見，千載難逢，我並冇有那樣的緣分。”
“那……那我把這個給姐姐！”小女孩毫不猶豫，就要將懷裡的金龍錦遞過去。
姐姐心中一暖，卻依舊輕輕搖頭：
“傻諾兒，一個人一生，隻能擁有一條龍錦。”
“啊？”小女孩愣住了，小嘴微微癟起，“那……那我和姐姐換，可以嗎？”
“龍錦是會認主的。”姐姐耐心地告訴她，“隻有它真心喜歡、心甘情願追隨的人，才能成為它守護一生的主人。強求不得，交換也不行。”
“可是……可是……”小女孩急得眼眶微微發紅，隻想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姐姐。
“我知道諾兒是想把最好的都給我。”姐姐連忙安撫，柔聲笑道，“但我的龍錦也不差呀，它可是世間少有的白龍錦。”
“真的嗎？”小女孩立刻抬起頭，滿眼期待。
“真的。你瞧。”
姐姐微微一笑，指尖輕撚，默唸訣印。刹那間，一道瑩白流光自她身後沖天而起，劃破落雪長空，如同一道白色星河，在空中盤旋一週，最後溫順地落在姐姐身旁，化作一道纖細而聖潔的白龍錦。
小女孩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拍手驚歎，聲音在雪地裡格外清亮：
“哇！它還會飛呀！”
“對呀。”姐姐輕聲道，“你的金龍錦，也會飛的。”
“真的嗎？那要怎麼做，它才能飛呢？”
“很簡單。”姐姐溫柔注視著她，“隻要它真心認你為主，你放開它就好。”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低頭看了看懷裡安靜躺著的金龍錦，慢慢鬆開了小手。
金龍錦脫離束縛，瞬間化作一道金光，沖天而起，在落雪紛飛的幽殿上空盤旋飛舞，流光溢彩，耀眼至極，與白雪相映，美得驚心動魄。
“哇！真的飛起來了！”小女孩激動得蹦蹦跳跳，指著天空大喊，“姐姐你快看！它飛起來的時候，身後還帶著一條長長的金色線！”
“那不是線。”姐姐望著天空，輕聲解釋，“那是龍脊。”
“龍脊？”
“嗯。”姐姐輕輕點頭，眼底帶著一絲敬畏，“隻有生有龍脊的金龍錦，未來纔有機會化身為真正的龍。隻是……這需要極漫長的時間，而且……”
“而且什麼？”小女孩連忙追問。
姐姐微微頓住，目光輕輕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絲迷茫與未知：
“而且，能化龍的金龍錦，還需要外力相助，才能真正蛻變。至於那外力究竟是什麼，我也不清楚。不過，我們可以去問父親，父親一定知道。”
“嗯！”小女孩重重點頭，滿眼興奮，“我們現在就去問父親！”
說完，她仰起小臉，依依不捨地望向空中飛舞的金龍錦。
誰知那道金光像是有靈一般，竟在半空輕輕一頓，隨後盤旋而下，緩緩落在她攤開的小手上。
它溫順地輕輕蹭了蹭，像是在迴應一場早已註定的羈絆。
小女孩微微一怔，隨即揚起一抹甜甜的笑。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
這隻金龍錦，是真的認了她做主人。
她輕輕合上小手，將那縷溫暖的金光護在掌心，隨後伸出另一隻小手，緊緊握住姐姐輪椅的扶手，小心翼翼地踏著積雪，一步步朝著殿內走去。
漫天白雪靜靜落下，陽光溫柔灑落，將兩個小小的身影，連同那道淡淡的金色光帶，一同裹在一片安寧之中。
彷彿歲月永遠不會老去，時光永遠停留在這最美好、最無憂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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