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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諾回到自己的房間,輕輕合上了房門。她憶起父親從前說過的話,魅影本是上古靈獸,不僅術力高深莫測,更身懷獨一份的特異玄力。傳言魅影的玄力可操控世間萬術,而這股術力,正是皋翊皇掌控天下的命脈根基。為此,皋翊皇不惜耗費重金,廣招天下能人異士,一心想要召喚出魅影,將這隻遠古神獸牢牢掌控在帝族手中,以此穩固皇權。
可魅影終究是隻存於遠古秘境的至尊神獸,世人縱使傾儘畢生修為,百般設法彙聚其靈體,也終究無法讓它真正現世成形,更彆說將其馴服控製。而父親能與魅影產生聯結,甚至勉強駕馭它的殘靈,這其中的緣由,與邦諾自身,有著密不可分的牽絆。
那年,姐姐染上一場怪病,病症怪異難辨,尋不到根源,可病情卻一日比一日凶險,已然危及性命。為了救下姐姐,父親踏遍各界,尋儘天下名醫,卻次次都是失望而歸,愁緒染白了他鬢邊的髮絲。直到一日,一位遊曆四方、隱於塵世的古老隱士途經此處,他望著病榻上奄奄一息、氣息微弱的姐姐,又看了看滿心焦灼、一籌莫展的父親,終是道出了那個塵封萬古的傳說。
上古神獸魅影,曾留一縷本源靈識投影在塵世,世人稱其為魅影之影。若能以幽族世代相傳的上古禁術割血祭影,將這縷靈識投影與幽族至親血水相融,借魅影的無上玄力,或許能逆天改命,幫姐姐闖過這道生死大關。
這番話,讓心急如焚的父親終於抓住了最後一線生機。他匆匆部署好府內防備,叮囑下人好生照看姐姐,隨即帶著一部分精銳將士,馬不停蹄地趕往危機四伏的冥界。
那冥界至寶,哪是輕易可得的。邦諾至今清晰記得父親歸來時的模樣,滿身血汙浸透了衣袍,遮蓋了他往日溫雅的氣度,唯有那雙始終堅定剛直的眼眸裡,燃著劫後餘生的光亮,她知道,父親定是拚儘全力,拿到了那縷魅影之影。
邦諾滿心想著替父親分擔後續的祭儀之事,可父親隻覺得她年紀尚幼,術力尚且不穩,生怕祭儀凶險傷及她性命,便讓丫鬟將她帶回房中,嚴令不許她外出。可那扇緊閉的房門,根本攔不住自幼機靈敏捷的邦諾,關得住她的人,卻關不住她對父親和姐姐的滿心擔憂。她趁丫鬟轉身不備,輕身一躍,靈巧地從窗台翻了出去,憑著對府中地形的熟稔,悄無聲息地溜進了姐姐的房間。
裡間床榻上,姐姐昏沉沉躺著,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邦諾心頭一緊,趕忙躲在祭台旁的簾布之後,大氣不敢出。
剛藏好身形,屋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佈置祭台的嘈雜聲響,叮叮噹噹的法器碰撞聲、將士們的低語聲交織在一起,過了許久,喧鬨才漸漸平息,隨著一聲輕緩的關門聲落下,一道熟悉沉穩的腳步聲緩緩走近——邦諾心頭一顫,知道是父親來了。
父親關緊房門,徑直朝著屋中早已備好的祭台走來,在離案桌一步之遙的地方駐足。清雅厚重的檀香味緩緩漫開,父親低沉而鄭重的聲音,伴著肅穆的氛圍一同響起:“吾輩幽族子民,為救先王血脈,尋來汝之殘影。吾願以幽族上古禁術為引,換汝現身,解吾族血脈之危,汝速來!”
話音剛落,父親抬手凝術,一道淩厲術法劃破虛空,隨即念起古老而晦澀的祭語。祭語綿長悠遠,時而如低吟的歌謠,時而似懇切的祈願,時而又帶著決絕的高呼,聲調起伏跌宕之間,屋內的法器、器物彷彿被賦予了靈性,齊齊發出細碎的輕響,空氣也漸漸變得凝滯壓抑。
忽然,一陣狂風毫無征兆地破門而入,呼嘯著席捲整個房間,案桌上的法器被吹得劇烈搖晃,檀木香爐裡的香灰簌簌往下掉落,屋內物件在狂風中相互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緊接著,幾聲清脆的“哢嚓”脆響劃破喧囂,風嘯與器物自鳴戛然而止,周遭瞬間重歸死寂,隻剩下滿屋未散的檀香味,與空氣中漸漸浮動的、令人心悸的詭異氣息。
時間一點點流逝,屋外再無半點動靜,彷彿剛纔那陣驚天動地的狂風,隻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邦諾在簾後猶豫了片刻,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擔憂,輕輕掀開一角簾布,探出半個腦袋,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屋內的情況。
父親靜立在案桌旁,一動不動,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死寂。不遠處的地麵上,落著一把銀色匕首,詭異的刀鋒在昏暗燭光下泛著冷光,上麵似沾著什麼異樣的東西。燭光太過昏暗,她看不真切,便努力睜大雙眼,再次凝神望去——恍惚之間,那刺目的鮮紅映入眼簾,刀鋒之上,分明沾著新鮮的血跡。
那抹刺眼的紅,瞬間讓恐懼如潮水般席捲了邦諾,侵占了她全部的心神。她嚇得渾身發軟,連滾帶爬地從簾後鑽出來,一頭撲進父親的懷裡,尋求一絲安全感。
父親被她突如其來的衝撞驚醒,從失神的狀態中回過神,下意識地將她緊緊護在身後。邦諾躲在父親身後,這纔看清,父親麵前懸著一團濃稠黑霧,模糊的輪廓隱約酷似獸形,卻搖晃不定,氣息渙散,似隨時都會徹底潰散消失。
父親也察覺到了黑霧的異動,當即不顧自身傷勢,強行催動體內術法,想要將這縷魅影之影牢牢聚合穩住。可他忘了自己剛從冥界歸來,身負重傷尚未痊癒,強行運功隻會讓傷勢急劇加重,不過片刻,一口鮮血便從他口中噴湧而出,身形也搖搖欲墜。
眼見父親快要支撐不住,邦諾心急如焚,下意識喚出貼身的金龍錦。一道耀眼金光自她懷中急速閃出,帶著溫潤的靈氣,穩穩環住父親的身體。在金光的籠罩之下,父親紊亂的氣息漸漸平複,傷勢也緩緩緩解,而那團渙散不穩的黑霧,竟在金光騰飛的瞬間,被儘數捲進了金龍錦腹中,消失不見。
望著眼前這突發的一幕,父親又驚又喜,哭笑不得地開口:“我費儘心力,拚儘一身修為想要留住魅影殘影,你這金龍錦竟能輕易將它吞入腹中……看來,你與這魅影,天生就有著不解之緣。”
“我?與魅影?”邦諾滿臉茫然,怔怔地看著父親,全然不懂這番話的深意。
父親冇有再多做解釋,隻是彎腰撿起地上的銀色匕首,迅速劃破邦諾的指尖,將滲出的鮮血滴在遊回她身旁的金龍錦之上。指尖剛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一陣柔和金光便覆上傷口,不過瞬息之間,指尖的傷痕便消失無蹤,隻留下淡淡的暖意。
邦諾抬起頭,看向父親,張了張嘴,滿心都是疑問:她想知道自己與魅影到底有何關聯,想知道姐姐的病情能否好轉,想知道剛纔祭儀到底發生了什麼。可父親卻冇有給她發問的機會,他深知祭儀尚未完成,魅影殘影被金龍錦吸納,必須立刻前往中庭穩固契約,稍有耽擱便會前功儘棄。
父親當即催動術法,隨著撞壞窗門、奔騰而去的金龍錦,朝著中庭的方向疾馳而去,背影決絕而匆忙,帶著不容耽擱的急切。
邦諾見狀,想也冇想,迅速拈訣起身,她術法尚淺,身法卻極快,身形如同離弦之箭,緊緊跟在父親身後,朝著中庭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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