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墳崗的事剛了，臘月二十三小年這天，臨清鎮派出所的老周民警就找到了家裏，警車停在村口，引得村裏人紛紛圍觀，都以為家裏出了事，嚇得不輕。老周民警是土生土長的臨清人，向來不信迷信，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可這回，他也實在壓不住事了，隻能放下身段來求爹。
老周民警臉色凝重，把爹拉到一邊，低聲說：“陳師傅，鎮上老糧站出了怪事，鬧得人心惶惶，值班員夜夜被怪聲驚擾，糧囤裏的糧食莫名變少，蹲守了兩晚，啥也沒發現，蹲守的民警還生病了，這事沒法用科學解釋，隻能來求您幫忙，糧站是儲備糧，年關跟前，絕不能出事。”
臨清鎮的老糧站在鎮子西北角，挨著廢棄的老火車站，是當年統購統銷的老場子。灰磚高牆，大鐵門鏽跡斑斑，院裏立著好幾座巨型糧囤，外麵裹著防水油布，一到收獲季，全鎮的公糧都往這裏送，是鎮上最要緊的地方之一，守衛森嚴，一般人進不去。
據老周民警說，糧站值班員連著半個月不敢值夜班，一到後半夜，糧囤裏就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成百上千的東西在啃麻袋、扒糧堆，聲音密密麻麻，聽得人頭皮發麻；開燈去查，響動立馬消失，糧囤嚴絲合縫，連個老鼠洞都找不到，更別說老鼠了。
更邪門的是，每天清晨清點糧食，總能少個二三十斤，不是小麥就是玉米，都是顆粒飽滿的好糧，地麵幹幹淨淨，沒有灑落，沒有被盜的痕跡，就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起初以為是內賊，派出所蹲守了兩晚，別說人影，連隻野貓都沒見著，蹲守的民警回去還發起了低燒，渾身乏力，說夢見一群小影子在糧囤裏扒糧食，嚇得不輕。
爹聽完，點了點頭，看著我，淡淡說道：“青山，收拾東西，跟我去鎮上，這趟事，你學著做主，我在旁邊看著，不用怕。”我心裏一緊，又有點興奮，這是爹第一次讓我獨自處理陰事，還是在鎮上的糧站，絕不能出錯。我趕緊收拾木工箱，把羅盤、硃砂、灶灰、黃符、桃木尺都備齊，檢查了一遍又一遍。
到了糧站門口，爹叮囑我：“糧站屬陽倉，藏陰邪，多半是早年餓死的陰魂借糧，或是守倉的老魂作祟，你先拿羅盤定方位，試著斷一斷根源，慢慢來，別慌。”我深吸一口氣，攥著羅盤走進糧站，院裏空曠冷清，風刮過高牆發出嗚嗚的聲響，糧囤一排排立著，像沉默的巨人，氣氛壓抑。
我慢慢踱步，指標剛靠近最西側那座舊糧囤，瞬間死死釘住，天池裏泛起淡淡的灰氣，不凶戾，卻帶著一股急切的執念。我穩住心神，轉頭對爹說：“爹，是西側舊囤，陰氣壓在囤底，不是凶煞，是求糧的餓魂，執念糧食。”爹點了點頭，眼裏露出讚許的神色，轉頭問老周民警：“這座舊囤，是不是早年鬧饑荒時，埋過人？”
老周民警臉色驟變，下意識壓低聲音，眼神躲閃著掃了一圈空曠的糧站，才攥著爹的胳膊湊近，嗓音發顫：“陳師傅，這事是鎮上壓了三十年的忌諱，半點不能外傳。六零年鬧饑荒那陣，全國各地逃荒的人往臨清湧，糧站是唯一的存糧點，根本不夠分。當年的老站長心狠，把一批奄奄一息的逃荒人騙進西側舊囤，謊稱發救濟糧，轉頭就封了囤門、灌了沙土，二十多口人全悶死在裏頭，事後直接把囤底當地基填實，對外隻說逃荒人自行走散了。”
他嚥了口唾沫，額頭上滲滿冷汗：“封囤那天老倉管就哭著說，這是造殺業，餓魂困在陽倉裏，早晚要把欠的糧討回來。這幾十年糧站偶爾丟點糧，大夥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想到今年年關陽氣弱，怨氣徹底炸了，不光偷糧，還開始纏活人。”
爹聽罷臉色沉得厲害，煙袋鍋往腰上一別，沉聲歎道：“不是偷糧，是討債。這些餓魂是被活活悶死的，臨死前滿腦子都是糧食，困在陽倉裏三十年，陰氣被糧倉陽氣壓製，隻能一點點啃糧泄憤。再拖下去，不光糧站守不住，怨氣散出去，鎮上老弱婦孺都要遭殃。”
我攥著羅盤站在一旁，天池裏的灰氣越來越濃，隱約能聽見囤底傳來細碎的嗚咽聲，像孩童哭著要吃的，聽得人心頭發緊。爹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按章法來：“這不是凶煞，是苦命人，不能用硃砂硬鎮，得用安魂禮，先給它們體麵，再商量遷葬的事。”
爹讓老周民警連夜去置辦東西：三筐新磨的白麵、十籠玉米麵窩頭、一擔清水、還有二十塊薄木牌，一塊魂對應一塊牌，不能少一件。隨後爹讓我拎著陳灶灰，繞著舊糧囤撒了三道圈，封住陰氣外泄的口子，又取出桃木尺，在囤身上輕輕敲擊，嘴裏慢聲唸叨：“糧是陽間糧，債是陰間債，先給吃食，再給歸宿，不害你們，也別擾了公糧安穩。”
囤底的細碎響動漸漸弱了，嗚咽聲也淡了不少，羅盤指標慢慢平複，不再死死釘在一處。老周民警辦事利索，後半夜就把東西備齊，我們把窩頭和白麵擺在囤門前，點燃黃紙，把木牌一字排開，爹每念一個虛設的魂名，就燒一張黃紙，把白麵撒進圈中。
火光映著爹的側臉，他語氣誠懇，不帶半點敷衍：“當年的惡人早已不在，你們是苦命人，陽間欠你們一口糧，今日加倍奉還。年後開春，必定啟囤遷葬，給你們找個向陽的墳地，立碑供奉，再也不讓你們受困挨餓。”
風卷著紙灰繞囤三圈，空氣中的陰冷氣息一點點消散，連糧囤裏的黴味都淡了。等到東方泛起魚肚白，窩頭的香氣散滿糧站，囤底再也沒傳來半點動靜。老周民警清點糧食，發現不僅沒再少，之前散落的糧粒還聚在了囤角，像是餓魂留了體麵，沒多拿一分。
爹叮囑他，這幾天務必安排人守著囤門，每日供奉新窩頭，絕不能動土驚擾，開春必須按承諾遷葬屍骨，不然怨氣複燃，再也壓不住。臨走前，爹看了一眼舊糧囤，低聲跟我說：“這債沒那麽好清，驚蟄地氣一透，它們順著地氣竄出去，咱們的麻煩才真正開始。”
我當時還沒吃透這話的分量，隻當是爹的謹慎之言。可沒過完正月，河堤滲血土、羊群驚竄的怪事就傳遍了陳家莊，那批困了三十年的餓魂，終究還是從糧站竄了出來，把陳年陰債，攤在了魯西北的黃土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