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三送灶,大年三十守歲,整個年關,我和爹都沒敢鬆懈。
按理說過年是陽氣最旺的時候,鞭炮聲能震散陰邪,春聯紅紙能擋煞氣,可1991年的春節,魯西北的天格外冷,雪下得密,北風裹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像小刀子割肉。村裏家家戶戶貼紅掛彩,餃子香飄滿街巷,可我總覺得空氣裏飄著一股散不去的冷,不是天氣的寒,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陰涼氣,順著鞋底往骨頭縫裏鑽。
爹更是反常,整個新年沒出門串親,天天坐在木工凳上刨桃木,把百年老桃木刨成一根根窄木條,打磨得光滑趁手,再用硃砂在每根木條上刻安魂紋,堆在堂屋牆角,堆得像個小柴垛。我問爹刨這麽多桃木幹啥,爹頭也不抬,煙袋鍋吧嗒一口,語氣沉得很:“驚蟄前的煞氣,靠嘴哄不住,得備著硬家夥,那二十多條餓魂,不是散了,是憋著勁呢。”
大年初一拜年,村裏的長輩見了我和爹,都躲著走,眼神裏帶著怕。糧站的事雖然被老周民警壓著,可風言風語還是傳回了村,都說陳家父子得罪了餓鬼,年關都跟著沾晦氣。就連平日裏總來串門的陳剛,都隻在門口遠遠鞠了一躬,放下兩盒點心就跑,不敢進屋多待。
我心裏不是滋味,爹卻看得淡:“咱做的是積德的事,不怕旁人嚼舌根。真要是怕,當初就不該接糧站的活,接了,就得扛到底。”大年初三夜裏,出事了。
半夜裏,村裏的狗突然瘋叫,不是平常的吠聲,是那種夾著尾巴、渾身發抖的哀鳴,從村頭傳到村尾,聽得人心裏發毛。我猛地從炕上坐起來,窗外的雪光泛著慘白,院裏的桃木條突然發出輕微的顫響,像是被風吹動,又像是被陰氣震的。
爹也醒了,披衣下地,摸起羅盤就往院裏走。羅盤天池裏的指標瘋狂亂跳,灰氣裹著黑氣,直衝天際,方位直指村南河堤——那是離糧站最近的地氣口,也是當年埋逃荒人的亂葬崗邊緣。“怨氣漏出來了,年關壓不住,開始往村裏竄了。”爹把桃木尺攥在手裏,眉頭擰成疙瘩,“還好提前撒了灶灰鎮宅,不然今晚就得有人撞邪。”
我們站在院裏,能聽見遠處河堤方向傳來細碎的聲響,像無數人在扒土、在嗚咽,混著風雪聲,聽得人頭皮發麻。爹讓我拿黃紙和硃砂,在院門口撒上硃砂線,點燃三疊黃紙,對著河堤方向躬身:“知道你們餓,知道你們冤,年關剛過,容活人過個安穩年,開春必定兌現承諾,啟囤遷葬,絕不食言。”
紙灰順著風雪飄向河堤,那股細碎的嗚咽聲慢慢弱了,院裏的桃木條也不再顫響,村裏的狗叫聲漸漸平息,隻剩下風雪刮過屋簷的聲音。我鬆了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這才明白爹說的“憋著勁”是什麽意思——這些餓魂不是安分了,是在等驚蟄,等地氣全開,等陽氣最弱的時候,徹底爆發。
回到屋裏,爹給我倒了碗熱水,語氣放緩了些:“青山,這行不光會安魂、會鎮煞,還得會熬、會等。餓魂困了三十年,怨氣重,急不得,硬來隻會魚死網破。開春遷葬是唯一的活路,既能給它們歸宿,也能保村裏平安,這樁債,咱父子倆必須還清。”
整個正月,爹每隔三天就去一趟糧站,送窩頭、燒黃紙,穩住囤底的餓魂,順便勘察舊囤的地基,盤算開春啟囤的法子。我則跟著爹記方位、認地氣、學遷葬安魂的規矩,把爺爺手記裏關於亂葬崗遷屍、餓魂安位的法子背得滾瓜爛熟。
正月十五元宵節,村裏鬧花燈、放煙花,熱鬧非凡,可我和爹沒去湊熱鬧,守在糧站門口,看著舊糧囤,守到半夜。煙花升空的光亮照在糧囤上,我隱約看見囤底飄出幾縷淡灰色的霧氣,順著地氣往河堤飄,轉瞬即逝。
爹歎了口氣:“還有半個月就驚蟄,地氣一透,血土必現,到時候纔是真硬仗。”那天夜裏,我做了個夢,夢見無數個麵黃肌瘦的人影,站在河堤上,伸著手朝我要吃的,嘴裏不停喊著“餓”,聲音淒厲,直到天亮才醒,枕頭都被汗濕了。
我知道,這不是噩夢,是警示。年關的安穩隻是暫時的,那場埋了三十年的陰劫,正等著驚蟄一響,徹底拉開序幕。而我和爹,別無選擇,隻能迎著煞氣,去還這筆陳年血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