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北的老墳崗,是陳家莊祖祖輩輩的墳地,挨著一片荒沙地,當年遍地是亂墳堆,有主的墳立著土碑,沒主的孤墳就埋在沙窩裏,一到秋冬,荒草枯黃,風一吹就嗚嗚作響,像鬼哭狼嚎,是村裏公認的陰地,平日裏都少有人踏足,更別說年關的夜裏。
被困住的是村裏的陳二爺,他無兒無女,孤身一人,每年臘月都會去給爹孃上墳送紙錢,是個實心腸的老人。今兒個天剛擦黑,他拎著紙錢、燒酒、點心就去了老墳崗,這一去就沒了蹤影。家裏的遠房侄子等了倆鍾頭不見人,喊上村民去找,幾個人舉著馬燈進了墳崗,轉了半個多時辰,愣是沒找到陳二爺的影子。
更邪門的是,幾個人明明朝著村口走,轉來轉去又回到了原地,馬燈的火苗忽明忽暗,風吹得荒草沙沙響,嚇得幾個人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跑回村求救,臉色慘白,說話都打哆嗦。爹聽完緣由,臉色沉了下來,臘月寒天,墳崗夜裏氣溫極低,再困上幾個時辰,陳二爺就算不被邪祟纏上,也得凍出人命,甚至凍死在墳崗。
爹不敢耽擱,讓我趕緊拎上木工箱,再拿上一捆幹艾草、一瓶高度白酒、三炷清香,這些都是破鬼打牆的關鍵物件。對付鬼打牆,魯西北的老法子不靠硬鎮,靠的是提陽火、破迷障,艾草驅陰、白酒壯膽、清香引路,再配上桃木尺定方位,最是穩妥,比那些跳大神的管用多了。
此時天色已經全黑,月牙被雲層遮住,四下裏漆黑一片,隻有村民手裏的馬燈透著微弱的光,風颳得荒草嗚嗚響,聽得⼈頭皮發麻。一行人朝著村北趕,越靠近老墳崗,風越冷,那股陰寒比西荒院、老渡口更甚,夾雜著紙錢焚燒後的灰燼味,還有淡淡的土腥氣,聞著就反胃。
剛踏入墳崗地界,爹就喊住了眾人,語氣嚴厲:“都別亂動,把馬燈滅了!鬼打牆是陰魂迷陽眼,燈光會擾了方位,越照越迷,跟著我的腳步走,別踩墳頭,別回頭,別亂說話,一慌就破不了迷障!”眾人趕緊滅了馬燈,四周瞬間陷入漆黑,隻能聽見風吹荒草的沙沙聲,還有自己的心跳聲,嚇得大氣都不敢喘。
爹掏出羅盤,天池裏的指標瘋狂打轉,根本定不住方位,這是迷障成型、陰氣擾脈的征兆。“把艾草點上,陽火一燒,迷障自開。”爹接過我手裏的艾草,用隨身攜帶的火石點燃,艾草燃起淡淡的青煙,帶著獨特的藥香,驅散了周遭的陰寒,青煙直直往上飄,指明瞭方向。
緊接著,爹擰開白酒,往自己和我手背上各倒了一點,搓熱後拍在額頭、胸口、後背,這是提人體自身陽火的法子,陽火旺了,陰邪就迷不了眼。爹還不忘給旁邊嚇得發抖的村民也抹了點,笑著打趣:“別怕,就是個迷障,不是凶煞,咱陽氣足,它不敢把咱咋樣。”
我跟在爹身後,手裏攥著桃木尺,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眼睛盯著艾草的火光,不敢有絲毫分神。約莫走了百十步,艾草的火光突然亮了幾分,不再飄忽,爹停下腳步,沉聲道:“就在前麵,迷障眼了,陳二爺就在那。”
眾人定睛一看,隻見陳二爺蜷縮在一座孤墳旁,渾身發抖,懷裏抱著沒燒完的紙錢,眼神呆滯,嘴裏不停唸叨:“找不到路了,咋走都是墳,咋走都是墳……回家……我要回家……”他就在原地打轉,離墳崗出口不過幾十步,卻愣是走不出來,像被無形的牆困住了。
爹快步走過去,把點燃的清香插在孤墳前,輕聲唸叨:“都是鄉裏鄉親,逝者為大,別迷著生人了,他是來上墳的,不是來搗亂的,讓他回家過年。”隨後拿起桃木尺,在陳二爺額頭輕輕一點,大喝一聲:“陽火歸位,迷障散開!”這一聲喝,是提人的精氣神,破陰魂的迷術,聲音洪亮,震得荒草都晃了晃。
陳二爺渾身一顫,眼神瞬間清明,看著眼前的眾人,才反應過來自己被困在了墳崗,嚇得臉色慘白,半天說不出話,緩了半天,才哭著說:“我咋就走不出去呢,到處都是墳,黑得嚇人,太邪門了。”
爹扶著他站起身,叮囑道:“這孤墳是早年客死在此的外鄉人,沒人供奉,就想留個生人作伴,不是害你。以後上墳別趕天黑,帶上點紙錢給孤墳也燒點,給口吃食,就不會再出事了,記著,對逝者要有敬畏心。”
眾人攙扶著陳二爺,跟著艾草的火光,順順利利走出了老墳崗,再也沒有遇到迷障,腳步輕快,心裏的石頭落了地。回到村裏,陳二爺緩過神後,拎著點心和燒酒來我家道謝,爹收下點心,又給他畫了一張安神符,讓他貼身帶著,壓壓驚,還打趣說:“以後別貪黑上墳,年關陰氣重,咱不跟它們搶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