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亮，我和爹推著二八大杠自行車，帶著木工箱往臨清鎮上趕。當年的鄉間土路剛修過，雖比不上城裏的柏油路平坦，但騎車不顛，沿途能看見各村的農戶騎著車趕集，車把上掛著年貨，歡聲笑語不斷，路邊的楊樹光禿禿的，風一吹，枝椏吱呀作響，透著年關的熱鬧。
從陳家莊到臨清鎮不過十幾裏路，騎了半個多時辰，看見了運河碼頭的輪廓，老運河飯館就在碼頭東側，格外顯眼。飯館是老式磚木結構，三間門麵，門口掛著褪色的藍布幌子，寫著“老運河飯館”五個大字，門框上的春聯還是去年的，被風吹得捲了邊，透著破敗，和周圍熱鬧的年味格格不入。
王掌櫃早早在門口等著，見我們來了，連忙迎上來，臉色比昨天更差，眼底滿是血絲，顯然是一夜沒睡，嘴裏不停唸叨：“陳師傅，您可來了，昨夜後廚又響了半宿，我守在門口不敢進去，燈一開聲音就停，燈一關又響，鍋碗瓢盆撞得叮當響，實在沒法子了。”
爹點了點頭，跟著王掌櫃進了飯館。飯館裏空蕩蕩的，本該是年關生意最好的時候，卻連一桌客人都沒有，桌椅擺得整整齊齊，卻落著一層薄灰，空氣裏飄著一股飯菜變質的黴味，夾雜著淡淡的煙火氣，和村裏陰事的冷意不同，這裏的陰氣更沉，像是堵在胸口喘不過氣，連陽光都照不進來。
爹沒急著問話，先拎著羅盤在飯館裏轉了一圈，從大堂到後廚，再到包間角落，腳步慢悠悠的。羅盤指標始終指向後廚灶台的方向，穩穩不動，天池裏泛著淺灰色的霧氣，不是凶煞的黑氣，反倒帶著幾分執唸的滯澀，像老人的歎息。
“不是鬧凶，是老廚子的魂留在這了，捨不得灶台。”爹收起羅盤，看向王掌櫃，語氣篤定，“這飯館以前的老廚子，是不是沒善終，或是臨死還惦記著飯館的灶台，無兒無女，把飯館當成家？”王掌櫃一愣，隨即歎了口氣，眼圈泛紅，連連點頭：“陳師傅真是神人，您說的是我師父，姓李，大夥都叫他李廚子，在這飯館做了四十年，掌勺一輩子，手藝是魯西北一絕。”
原來李廚子無兒無女，一輩子都撲在飯館裏，把飯館當成自己的家，把王掌櫃當成親兒子對待，當年運河碼頭的客商，就愛吃他做的菜，名聲響遍十裏八鄉。**年冬天，李廚子走了，臨走前還躺在病床上唸叨著後廚的灶台，說沒把飯館守好，沒臉見祖師爺，怕王掌櫃年輕，把飯館做砸了。
師父走後，王掌櫃接手飯館，忙著趕年關生意，沒來得及給師父做週年法事，也沒在後廚設個牌位供奉，老人家的魂捨不得灶台，就一直留在這，夜裏起來摸鍋鏟、擺碗筷，收拾後廚，不是想害人，就是捨不得這一輩子的營生，想守著飯館。
爹點了點頭，沉聲說：“老手藝人心氣倔，執念重，魂留在這裏，一是捨不得灶台，二是怕你把飯館做砸了，不是擾事，是守店。硬趕趕不走，得順著他的心意來，立牌位、敬灶神，讓他安心走，給足體麵，他就不折騰了。”對付這種執念深的匠人魂，魯西北的規矩是“敬為先、安為上”，不能用桃木硃砂硬鎮，那樣會激怒他，反而更麻煩。
爹讓王掌櫃找來一塊幹淨的木板、毛筆和硃砂，又讓後廚準備好三碗熱菜、一碗米酒，都是李廚子當年最愛吃的家常菜：炒花生米、燉豆腐、涼拌黃瓜，簡單卻實在。我在一旁打下手，看著爹用硃砂在木板上寫下“故廚李公之位”六個字，字跡工整，透著敬重，沒有半點敷衍。
隨後把牌位立在後廚灶台旁，擺上熱菜和米酒，爹點燃黃紙，對著灶台深深鞠了一躬，嘴裏輕聲唸叨：“老李哥，孩子接手飯館，會把你的手藝傳下去，好好經營，不砸招牌。你守了一輩子，該歇歇了，安心投胎去吧，別再惦記灶台了，下輩子享清福。”
話音剛落，後廚的抽風灶突然微微作響，一股熱氣從灶台裏飄出來，剛才那股滯澀的陰氣瞬間散了，空氣裏的黴味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飯菜香，灶台裏的火星明明滅滅，像在回應。王掌櫃看得目瞪口呆，連忙跟著鞠躬，眼淚止不住地流，嘴裏喊著“師父”，感激不已。
爹又讓王掌櫃往後每天開灶前，給牌位上一炷香，逢年過節供奉飯菜，把老廚子的手藝守住，魂自然就不會再回來。做完這一切，爹帶著我準備返程，王掌櫃要塞錢答謝，還想留我們吃飯，爹堅決不收，隻拿了兩個白麵饅頭，說鄉裏鄉親的，幫個忙是應該的，別客氣。
騎車回村的路上，風依舊冷，可我心裏卻熱乎乎的。我第一次明白，爹的陰陽秘術，不光是鎮煞安魂，更是懂人心、懂執念，哪怕是逝者，也該有體麵和歸宿，這纔是這門手藝的根。剛進村口，就看見一群村民圍在小賣部旁，神色慌張，見我們回來，連忙圍了上來，語氣急切：“陳師傅，不好了，村北老墳崗出事了，有人上墳撞見了鬼打牆，到現在還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