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事剛平息沒幾天，村裏的老井又出了岔子，這一回，比荒院和渡口的事更瘮人，鬧得全村人都不敢出門。
村裏的老井在村子正中央，是輩輩傳下來的吃水井，青石板鋪就的井台，井口圍著半人高的青石圈，井繩磨得光滑發亮，全村百十來口人，全靠這口井的水過日子。哪怕後來村裏通了自來水，不少老人還是偏愛老井的水，說清甜養人，比自來水好喝，天天拎著水桶去打水。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東頭的張嬸，她是個急性子，天不亮就拎著水桶去井邊打水，想趕早挑水做飯。剛走到井台邊，她就僵住了，手裏的水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水灑了一地——井口飄著幾縷烏黑的長發，順著井壁往下垂，長發在水麵上輕輕晃動，井水不再是清亮的顏色，變得漆黑發渾，還飄著一股腥臭味，像死魚爛蝦的味道。
張嬸嚇得魂都飛了，尖叫著跑回村裏，喊聲傳遍了半個村子：“鬧鬼了！老井鬧鬼了！有長頭發！”大夥聞聲趕來，壯著膽子湊過去看，當場倒吸一口涼氣——井台邊果然留著一串濕漉漉的腳印，腳印很小，像是女人的小腳，從井口一直延伸到井邊的老槐樹下，轉眼就幹了，沒了痕跡。往井裏瞧，黑沉沉的水麵泛著漣漪，像是有人在水下晃動，可井裏根本沒人，深不見底，黑得嚇人。
村裏的老人蹲在井邊歎氣，臉色煞白，說這井裏藏著個“水纏鬼”，是幾十年前跳井自盡的女人。據說那女人是外鄉嫁過來的，姓林，婆家重男輕女，她連生兩個女兒，被婆婆和男人打罵，受盡委屈，想不開投了井，屍體撈上來的時候，頭發死死纏在井壁的石頭縫裏，指甲都摳掉了，死狀極慘。後來村裏請先生鎮過，安生了幾十年，沒想到秋收陽氣弱，又冒出來了。
訊息傳到我家時，爹正在給村裏的李大爺做棺材，刨子頓了頓，木屑掉了一地，沉聲說：“是投井的冤魂，怨氣沒散，藏在井底積陰地，秋收忙亂，村裏人靠近井台的多，擾了她的清淨，這纔出來纏人，專挑女人和小孩下手。”我跟著爹往井邊走，還沒靠近，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腥臭味，混著井水的潮氣，嗆得人難受。
圍在井邊的村民見了爹，自動讓出一條路，都盼著爹能把這事擺平，幾個老太太還在井邊燒香，嘴裏不停唸叨，求冤魂別害人。爹掏出羅盤，指標剛對準井口，就瘋狂打轉，天池裏泛起黑沉沉的霧氣，這是怨氣極重的陰魂征兆，比秀蓮和餓殍魂的怨氣都重。
“這冤魂不是惡煞，是心裏的氣沒處撒，受了一輩子委屈，看見生人就想拽下去作伴，得用‘淨水安魂法’，不能硬來，硬鎮隻會讓怨氣更重。”爹一邊說，一邊讓我回家拿木工箱，再讓村民找來新打的井水、糯米、還有一塊幹淨的白布，這些都是鄉間隨手能找到的東西，對付水纏鬼最管用。
對付水纏鬼，魯西北的老法子最管用，不用玄乎手段，全靠糯米驅陰、淨水滌怨、白布引魂。爹把糯米撒在井台四周，圍成一圈，糯米遇陰就變灰，剛撒下去，靠近井口的糯米瞬間發黑，像被墨水泡過，看得村民們倒吸一口涼氣，連連後退。爹又把白布鋪在井台上，舀起新井水，慢慢澆在白布上，嘴裏輕聲唸叨：“投井苦，自盡冤，陽間路斷，陰間門開，別守井底寒，別纏生人身，送你離井，早日投胎，下輩子找個好人家，不受委屈。”
他拿起桃木尺，沾了點硃砂，沿著井口輕輕劃了一圈，這是封陰口的法子，防止陰魂再從井裏竄出來，嘴裏還不忘嘟囔：“都是苦命人，別折騰活人了，安生走吧。”我站在爹身後，緊緊盯著井口，水麵漸漸平靜下來，黑沉的顏色慢慢變清，飄在井口的長發也不見了蹤影，那股腥臭味也一點點淡了，井台邊的濕氣散了，陽光照下來，連陰涼氣都沒了。
約莫一袋煙的功夫，井裏的水徹底恢複了清亮，能看見井底的石頭，清冽甘甜。爹收起桃木尺，對著井口深深鞠了一躬，沉聲道：“怨氣散了，往後安生了，這井還能吃水。”村民們懸著的心終於放下，紛紛誇讚爹的本事，張嬸更是拉著我的手，塞給我一把糖，感激得說不出話。
爹擺了擺手，叮囑大夥：“這幾天別用井水，過三天再打水，以後夜裏別來井邊，尤其是女人和小孩，老規矩不能忘。”說完，拎著木工箱拉著我就走，路上還跟我說：“這林姑娘也是苦命人，怨氣散了就好，咱這行，不光是救活人，也是渡逝者，都是積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