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是陰曆十三，夜裏沒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運河水黑沉沉的，風一吹就泛起漣漪，像有東西在水下遊動。老周叔收船晚，剛把船纜係在柳樹樁上，就看見渡口青石板上站著個男人，穿洗得發白的藍布褂，褲子打著補丁，低著頭，頭發長到遮住臉，手裏攥著個破布包，一動不動，像根木樁子。
“坐船的？這麽晚了，對岸沒人了！”老周叔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對方沒應聲，風一吹，飄過來一股黴味，夾雜著糧食變質的餿味，嗆得老周叔直皺眉。他心裏犯嘀咕，拎著馬燈往前走了兩步，燈光一照，當場嚇得魂飛魄散——那男人身子輕飄飄的，腳下沒有影子，青石板上隻留著一灘濕痕，風一吹就沒了。
老周叔嗷一嗓子，馬燈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連滾帶爬地跑回村，鞋都跑丟了一隻，到家就病倒了，躺在炕上發燒說胡話，渾身發抖，嘴裏不停唸叨：“餓……給口吃的……別拽我……我沒糧了……”家裏人一看這架勢，知道是撞了邪，天不亮就跑到我家，求爹過去看看，哭天搶地的，比陳剛他爹還著急。
爹聽了緣由，煙袋鍋都沒來得及裝煙，拎上木工箱就跟著走，邊走邊跟我說：“這是餓殍魂，六零年鬧饑荒時，餓死在渡口的逃荒人。那時候逃荒的多，好多人沒等到救濟糧，就倒在渡口，埋在河堤下，沒棺木沒墓碑，魂飄在這，就執念一口吃的，不算凶煞，但纏上人也夠受，能把人拖垮。”
到了老周叔家，屋裏的涼氣比陳剛家淡些，卻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餓餿味，聞著就反胃。老周叔躺在炕上，臉色蠟黃，眼眶深陷，手心有幾道淡淡的黑印，是被餓魂的陰氣纏上的痕跡。爹摸了摸他的脈搏，又看了看他的手心，沉聲說：“他不是要害人，就是餓怕了，餓了一輩子，魂都忘不了吃的，想討口吃的。”
老周嬸嚇得直哭，手忙腳亂地找吃的，爹攔住她：“別拿葷腥，餓魂吃不了油膩的，找白麵、新蒸的窩頭，還有黃紙就行，鄉間的粗茶淡飯，比啥都管用。”老周嬸趕緊翻出家裏的白麵，又蒸了一鍋玉米麵窩頭，熱氣騰騰的，香味飄滿屋子。
爹把窩頭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又用白麵撒了個小圈，把窩頭圍在中間，點燃黃紙，嘴裏輕聲唸叨：“荒年已過，糧食滿倉，給你備了吃食，拿了就走，別纏生人，早日投胎，別再受餓罪，下輩子頓頓吃白麵饅頭。”黃紙的火星明滅，煙霧緩緩飄向門口，屋裏的餓餿味一點點淡了，老周叔的呼吸也平穩下來，眉頭漸漸舒展，不再發抖。
爹又拿出桃木尺，在他肩頭輕輕拍了兩下，把纏在身上的陰氣打散，嘴裏嘟囔：“吃了就走，別賴著，人家還要過日子呢。”沒過多久，老周叔就睜開了眼，雖然虛弱，卻能開口說話，看見爹就哭：“守義老弟，嚇死我了，夢裏總看見一個男人蹲在我麵前，伸著手要吃的，手冰涼刺骨，死死拽著我的胳膊，不讓我走，嘴裏就喊餓。”
爹點了點頭，跟我說：“吃食隻是暫時安撫，得去渡口送點錢糧，把他引到河堤下的亂葬崗，再用灶灰鎮住，讓他安穩待著，不然還會纏別人，尤其是擺渡的，天天在渡口晃，最容易被盯上。”當天傍晚，我和爹拎著窩頭、黃紙和灶灰，去了運河渡口。
風一吹，柳樹條晃悠悠的，青石板上幹幹淨淨，哪有什麽人影，可空氣裏的陰寒和淡淡的餿味，卻實實在在。爹把窩頭和黃紙放在渡口石板上，點燃黃紙，對著渡口鞠了一躬，又沿著河堤撒了一圈灶灰，從渡口一直撒到亂葬崗，嘴裏唸叨：“順著灶灰走，那邊有同伴，有吃食，別再留在渡口擾人了，安心去吧。”
做完這一切，我們轉身往回走，身後的風突然變得柔和，那股餿味徹底散了，遠處傳來幾聲鳥叫，反倒顯得渡口熱鬧了些。往後幾天，渡口再也沒出現過藍布褂男人，也沒有憑空出現的窩頭，老周叔的病徹底好了，又重新撐船擺渡，隻是再也不敢夜裏單獨留在渡口，收船比誰都早，還特意在渡口擺了個小供桌，逢年過節就放幾個窩頭，算是給餓魂賠罪。
這事過後，我跟著爹學陰陽秘術的心思更堅定了，白天學木工，晚上就翻看爺爺留下的舊手記，記誦魯西北民間的安魂、鎮煞法子，辨認各類陰魂的征兆。爹也不再藏私，把羅盤的用法、黃符的畫法、灶灰和硃砂的搭配，一點點教給我，還總拿陳剛和老周叔的事打趣，讓我別學他倆，一個作死一個膽小，淨給我找活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