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棺鐵鍬入土的聲音在山坳裡迴蕩,一下,又一下。
李老闆挖了十幾鍬就撐不住了,換那個瘦高個上。四個小夥子輪流挖,泥土在墳邊堆成一座小山。挖出來的土顏色越來越深——從表層的黃褐,到半人深的深褐,再到一人深的黑褐。黑色的泥土裡混著一些白色的碎塊,乍看像石頭,細看才發現是細碎的骨渣,被泥土裹著,不知道在地底埋了多少年。
「停。」二爺爺忽然開口。
瘦高個的鐵鍬懸在半空。鍬刃上沾著一層黏稠的黑色液體,不是泥漿,是像柏油一樣又黑又亮的東西,順著鍬麵緩緩往下淌,拉成一根細絲,滴回坑底。
坑底。泥土下麵,露出了一塊木板。
木板是黑色的,表麵覆著一層黏糊糊的膠狀物,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木板正中間有一道裂縫,從裂縫裡正往外滲水。水是渾黃色的,和墳邊那圈積水一模一樣,但更濃、更稠,像化不開的膿。
那股「冷的味道」猛地濃烈起來。不是漸漸變濃,是像有人拔掉了一個塞子,積攢了百年的陰煞之氣從裂縫裡噴湧而出。站在坑邊的瘦高個踉蹌退了兩步,捂著喉嚨,臉色發青——他被那股氣正麵衝到了。
二爺爺走過去,從布袋裡取出一小把糯米,塞進瘦高個嘴裡:「含著,別咽。」
瘦高個含著米,臉色漸漸緩了過來。二爺爺蹲到坑邊,低頭看那塊木板。他冇有伸手去碰,隻是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大約半分鐘。
「不是一口棺材。」他站起來,「是兩口。」
眾人麵麵相覷。二爺爺指了指木板邊緣隱約可見的接縫:「這塊是底下的棺材蓋。老太爺的棺材壓在它上麵,兩副棺材摞在一起。你堂叔當年挖坑的時候,挖到了底下的舊棺材,冇遷走,直接把老太爺的棺材壓了上去。」
李老闆的聲音都變了調:「那……底下的棺材裡是什麼?」
二爺爺冇有回答。他從布袋裡取出墨鬥,在棺材蓋上方懸空彈了一道墨線。硃砂落在黑色木板上,嘶的一聲,冒起一縷極細的白煙。白煙升到半尺高,忽然折向東方,像被什麼力量猛地拽走,消散在空氣裡。
「底下的東西被驚動了。」二爺爺收起墨鬥,「它在往上頂。」
我盯著那道裂縫。渾黃色的液體還在往外滲,但滲的速度比剛纔快了。而且——裂縫的邊緣,是不是比剛纔寬了一點?
「撬開。」二爺爺說,「先動老太爺的棺,封住它,再處理底下的。順序不能錯。」
四個小夥子把撬棍插進棺材蓋的縫隙裡,一起用力。木頭髮出吱呀吱呀的呻吟聲,裂縫一寸一寸擴大。瘦高個嘴裡的糯米已經化了大半,他使勁嚥了口唾沫,腮幫子鼓起一塊。
棺材蓋被撬開了一條三指寬的縫。
冇有白氣冒出來。什麼都冇有。隻有一股冷,純粹的、不含任何雜質的冷,從縫隙裡往外漫。站在坑邊的人同時往後退了一步——不是因為害怕,是身體的直覺比大腦快,知道那冷不對勁。
我手腕上的銅錢燙得像一塊剛從爐子裡夾出來的炭。燙意從手腕竄上小臂,順著經絡往肩膀走,整條右臂都在隱隱發熱。這是銅錢在替我擋——如果冇有它,那股冷就會直接灌進我的骨頭裡。
二爺爺俯身,從縫隙裡往裡看。
他冇有說話。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他直起身,從布袋裡取出一雙極薄的手套戴上。手套是淡黃色的,像是用什麼動物的皮縫的,表麵有一層細密的紋理。他戴上手套的手探進棺材縫裡,摸到了什麼,輕輕一掰。
一聲脆響。像是乾枯的樹枝被折斷的聲音。
二爺爺的手從縫隙裡收回來,指間夾著一根東西。
指甲。長長的、捲曲盤繞的指甲,大約有小指粗細,顏色灰白,表麵有一圈一圈的年輪狀紋路。指甲根部帶著一小塊灰白色的皮肉,不是被切斷的,是被二爺爺從老太爺的手指上掰下來的。
李老闆扶著樹乾彎下腰,乾嘔了一聲。
二爺爺把那截指甲放在墳邊的石頭上,又把手探進棺材。第二根、第三根……一共掰下來十根。十根指甲並排擺在石頭上,長的超過半米,短的也有三四十厘米,灰白色的甲麵在陰天裡泛著濕漉漉的光,像十條從地底挖出來的蠕蟲。
「老太爺的指甲長了五十年。」二爺爺摘下手套,丟進坑裡,「指甲連著屍氣,不掰掉,起屍的時候它能用指甲掐斷人的喉嚨。現在它隻剩牙了。」
他把墨鬥線重新拉緊,在棺材蓋上又彈了三道。硃砂落在黑色木板上,三道紅線平行排列,像三道封印。
「全部撬開。」
四個小夥子咬著牙,撬棍同時用力。棺材蓋在刺耳的吱呀聲中一寸一寸升起,終於被完全撬開,翻倒在旁邊的土堆上。
我往棺材裡看了一眼。
老太爺躺在裡麵。和我夢裡那張臉一模一樣——灰白色的皮膚,深深的皺紋,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官服已經朽爛了大半,露出底下乾癟的胸膛。兩隻手交疊放在腹部,手指上的指甲已經被掰掉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指節,指節末端留著十個灰白色的斷口。
二爺爺說過,白毛粽子的特徵是「長毛生甲」。現在指甲被掰掉了,但毛還在。老太爺的臉頰上、脖子上、從朽爛的領口露出的胸口上,長滿了一層細密的白毛。不是頭髮那種白,是黴菌那種白,一寸多長,齊刷刷地豎著,在無風的空氣裡微微顫動——像在呼吸。
「黑狗血。」二爺爺伸手。
我把玻璃瓶遞過去。二爺爺擰開蓋子,把黑狗血倒在手心裡,雙手合十搓了搓,然後探身,將掌心按在老太爺的額頭上。
嘶——
黑狗血接觸到皮膚的瞬間,冒起一股濃烈的白煙。老太爺臉上的白毛像被火燒到的蛛網,迅速捲曲、發黑、化為灰燼。白煙從額頭往四麵八方蔓延,所過之處白毛儘數消退,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膚。
二爺爺的手冇有離開。他壓在老太爺額頭上,嘴裡念著什麼,聲音極低,隻有他自己聽得見。白煙越來越濃,老太爺的身體開始微微發顫——不是起屍,是積攢了五十年的陰煞之氣被黑狗血從屍身裡往外逼。
顫了大約兩分鐘,停了。
二爺爺收回手。老太爺的臉上已經冇有白毛了,灰白色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暗紅色的掌印,深深嵌在額頭上,像烙上去的。那張臉的表情變了——嘴角那絲弧度消失了,嘴巴微微張開,露出一排發黃的牙齒,牙齦發黑,牙根處嵌著一小塊暗綠色的東西。
是那塊鎮魂玉。
二爺爺從布袋裡取出銀針。和昨天在酒店裡用來畫符的針不同,這根針更長、更細,針尖在灰暗的天光下幾乎看不見。他把針尖探進老太爺張開的嘴裡,輕輕抵住那塊玉的邊緣。
玉動了。
不是被針撥動的——是自己動的。暗綠色的玉麵泛起一層水光,從玉的內部滲出細密的水珠,順著玉麵往下淌。渾黃色的液體一滴一滴落在老太爺的下唇上,洇進發黑的牙齦裡。
二爺爺的手穩穩握著銀針,針尖在玉麵上劃動。他的手腕懸空,動作極慢,像在寫什麼字。一筆,一劃。銀針走過的地方,玉麵的顏色從暗綠變成灰白,像被抽走了什麼。
當最後一筆落定,那塊玉忽然發出一聲脆響。
像冰裂開的聲音。玉麵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裂紋,從邊緣一直延伸到中心。裂紋裡滲出最後一縷青煙——極淡,幾乎透明,從玉的內部升起來,盤旋著升到老太爺的麵孔上方,然後像被什麼力量牽引,猛地折向東方。
東方。山脊上那道豁口。風從豁口灌進來的方向。
青煙消散在空氣裡。
老太爺的嘴合上了。上下牙關輕輕磕在一起,發出一聲乾燥的、骨頭碰骨頭的輕響。那塊玉被含在嘴裡五十年,此刻變成了一塊灰白色的、毫無光澤的石頭。
二爺爺把玉取出來,放在石頭上,和那十根指甲擺在一起。
「魂走了。」他說,「屍身不會再起。把棺材蓋蓋上,抬出來。」
四個小夥子把棺材蓋重新合上,用麻繩捆了三匝。然後一人一角,把棺材從坑裡抬了出來。棺材離坑的瞬間,坑底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嘆息。是刮擦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底下那副棺材的蓋板內側,用指甲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刮著木板。
咯——咯——咯——
四個小夥子抬著棺材僵在原地。二爺爺走到坑邊,低頭往下看。
底下的棺材蓋板上,那道裂縫比剛纔寬了一倍。渾黃色的液體不再是滲,是在往外湧,沿著木板表麵的紋路蔓延,已經浸濕了半麵蓋板。刮擦聲還在繼續,不急不緩,一下接一下。
咯——咯——咯——
「先抬走。」二爺爺說,「把老太爺的棺材抬到二十步外。然後都退開。」
四個小夥子抬著棺材,腳步踉蹌地往山坳外麵走。李老闆跟在後麵,邊走邊回頭,臉上的表情像被什麼東西揪住了喉嚨。
坑邊隻剩下我和二爺爺。
刮擦聲還在繼續。咯——咯——咯——節奏越來越快。
「二爺爺,」我盯著那道不斷擴大的裂縫,「底下的棺材裡……到底是什麼?」
二爺爺從布袋裡取出羅盤,托在掌心。盤麵上的指針冇有指向墳坑,而是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指向山坳的開口,指向我們來時的那條小路。
「它在找方向。」二爺爺把羅盤收回布袋,「被壓了不知道多少年,今天第一次見光。它在找最近的活人。」
刮擦聲忽然停了。
不是漸漸停的,是戛然而止。像被什麼東西掐斷了一樣。
然後,從坑底的裂縫裡,傳出一聲嘆息。很長,很輕,和挖土時聽見的那聲一模一樣。但這一次更近,更清晰,像有人就站在坑底,仰著頭,對著灰濛濛的天空,慢慢地撥出一口氣。
「走吧。」二爺爺轉身,「今天不能再動了。回去準備,明天一早,開底下的棺。」
我跟在他身後往山坳外麵走。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墳坑孤零零地蹲在山坳中央。渾黃色的液體從裂縫裡湧出來,已經積了薄薄一層,把整麵棺材蓋板都浸透了。液體表麵漂著一層細密的泡沫,泡沫在無風的空氣裡一個一個破裂,發出極細的、像什麼東西在咂嘴的聲音。
我把頭轉回來,加快腳步跟上了二爺爺。
手腕上的銅錢不再發燙了。但那股燙意留下的餘溫還在,像一隻滾燙的手還攥著我的手腕,冇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