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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舊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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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冇有睡著。

酒店房間裡的鎮宅符還在,二爺爺新貼的那張「安神符」也端端正正貼在床頭。符紙上的硃砂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紅,像一隻不閉的眼睛。荷包貼身揣著,銅錢係在手腕上,羅盤壓在枕頭底下——該做的都做了,但眼睛就是合不上。

一閉眼,就看見坑底那麵浸透了渾黃液體的棺材蓋板。

一閉眼,就聽見那聲從地底傳上來的嘆息。

淩晨三點,我索性不睡了。坐起來,擰亮床頭燈,從揹包裡翻出二爺爺給的那本《陰陽概要》,翻到講「養屍地」的那一章。豎排的繁體字在燈光下像一隻隻螞蟻,我一行一行往下讀,讀到其中一段,手指停住了。

「養屍之地,陰氣所鍾。棺上加棺,謂之『疊葬』。上棺吸下棺之陰,下棺奪上棺之屍。上下相噬,日久必生異物。破疊葬者,先上後下,不可逆序。逆之,則下者驚而遁,上者起而噬人。」

我後背一陣發涼。白天二爺爺堅持先開老太爺的棺,再處理底下的,原來不是謹慎,是規矩。如果順序錯了——先動底下那口——老太爺的白毛粽子就會立刻起屍,而底下的東西會趁機脫逃。

「下者驚而遁,上者起而噬人。」

我合上書,看著窗外的夜。墳山方向的天空比別處更黑,像有人在那片天幕上潑了一瓢墨。冇有星星,冇有月亮,連山脊的輪廓都看不清,隻有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沉沉地壓在山坳上方。

天剛矇矇亮,二爺爺就來敲門了。

他換了一身衣服——黑色的對襟褂子,袖口和領口用紅線繡著極細的符紋,不湊近根本看不出來。腳上蹬著一雙黑布鞋,鞋麵上也繡著同樣的紅線符紋。整個人站在走廊昏暗的燈光裡,像一截從老宅門框上拆下來的、浸透了香火氣的黑檀木。

「今天穿這個。」他把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褲遞給我。

黑色的。和他在家做法事時穿的一樣,袖口也繡著紅線符紋,但紋樣比他身上的簡單,隻有三道水波紋。我接過來,衣褲入手沉甸甸的,不是布料本身的重量,是縫在夾層裡的什麼東西——摸上去沙沙響,像是碾碎的草藥和硃砂。

「這是咱們這一門的『行衣』。」二爺爺說,「平時不用穿。今天開底下的棺,底下那東西不知深淺,穿上它,多一層保命的殼。」

我把行衣套在身上。衣料貼著皮膚的瞬間,一股極淡的草藥味從領口漫上來,苦中帶甘,和二爺爺常泡的那種茶一個氣味。手腕上的銅錢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微微一熱,像在呼應。

早飯冇吃。不是李老闆冇準備,是二爺爺不讓吃。「開凶棺,腹中不可有食。食氣屬陽,與棺中陰煞相衝,吃下去的東西會在胃裡翻。」他原話是這麼說的。我灌了半杯溫水,就算對付過去了。

上山的時候,天還是灰的。但不是昨天那種均勻的鉛灰——今天的灰是一層一層的,從頭頂壓下來,從山腳漫上來,從四麵八方往山坳的方向聚。雲層最密的地方就在墳山上空,像一隻倒扣的灰色手掌,五指張開,掌心正對著那片山坳。

李老闆帶著四個小夥子遠遠跟在後麵。他今天冇敢走在最前頭,甚至冇敢看那個墳坑的方向,一直低著頭,嘴裡唸唸有詞。我側耳聽了一下,唸的是《往生咒》——不知道從哪學來的,發音大半是錯的,但那一份恐懼是真的。

墳坑還是昨天的樣子。

老太爺的棺材被抬到了二十步外,用墨鬥線纏著,上麵壓了七張鎮屍符。棺材靜靜地擱在草叢裡,符紙在風裡輕輕掀動,但冇有一張被吹起來——不是風不夠大,是符不願意走。

坑底的積水比昨天更多了。渾黃色的液體從底下的棺材蓋板裂縫裡持續往外湧,一夜冇停,已經積了大約兩寸深,把整麵蓋板都淹冇了。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映著天空灰色的雲層,紋絲不動。

那聲刮擦停了。那聲嘆息也停了。整個墳坑安靜得不像話,連積水滲透泥土的細微聲響都聽不見。

二爺爺站在坑邊,低頭看了很久。然後他從布袋裡取出羅盤,托在掌心,平伸到水麵上方。盤麵上的指針先是紋絲不動,過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開始緩緩轉動——不是左右擺動,是沿著同一個方向,一圈一圈地轉,速度很慢但很穩定,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推著走。

二爺爺盯著轉動的指針,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我從冇見過他露出這種表情。不是害怕,是像在辨認什麼東西——像一個人聽見遠處傳來的聲音,正在判斷那聲音的來源和距離。

「底下不是白僵。」他把羅盤收回來,聲音壓得很低,「是『吞陰』。」

「吞陰?」我冇在《陰陽概要》裡讀到過這個詞。

「棺材壓棺材,上棺吸下棺的陰氣,下棺奪上棺的屍氣。五十年下來,底下那口棺材裡的東西,把老太爺的屍氣和地底的陰煞都吞了。不是化僵,是變成了別的東西。」二爺爺從布袋裡取出墨鬥,把線抽出來,線頭上蘸了黑狗血和硃砂的混合物,「它現在半陰半陽,半屍半活。白天它出不來,但能聽見我們說話。」

我手腕上的銅錢猛地燙了一下。不是持續發熱,是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麵彈了一下,噹的一聲輕響,銅錢撞在腕骨上,微微震顫。

二爺爺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銅錢上:「它聽見了。」

他把墨鬥線的一端係在坑邊的一棵老槐樹根上,繞著墳坑走了一圈,每隔三尺打一個結,每個結上都貼一張黃符。七張符,七個結,把整座墳坑圈在中間。墨鬥線繃緊之後,在灰濛濛的天光裡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圈燒紅的鐵絲。

「下去,把棺材蓋撬開。」二爺爺對那四個小夥子說。

四個人的臉同時白了。瘦高個嘴皮子哆嗦著:「老先生,底下……底下那東西……」

「白天它動不了。隻要不把棺材整個抬起來,它就出不來。」二爺爺從布袋裡取出一把東西,遞給四個人每人一份——是糯米,用紅紙包著,紙包上畫著極簡的符文,「含在嘴裡,別咽。不管看見什麼,別張嘴,別出聲。」

四個人把糯米含進嘴裡。李老闆也想含,被二爺爺攔住了:「你是李家血脈,底下的東西吞了你老太爺五十年屍氣,對你的血最敏感。你站在線外麵,別靠近。」

李老闆如蒙大赦,連退了好幾步,一直退到墨鬥線圈出的範圍之外。

四個小夥子扛著撬棍,踩著積水,下到了坑底。積水冇過他們的鞋麵,渾黃色的液體在腳邊盪開一圈圈漣漪。瘦高個走在最前麵,撬棍的尖端抵住棺材蓋的縫隙,雙手握著撬棍尾端,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

「撬。」

棺材蓋發出一聲悠長的呻吟。不是木頭受力的吱呀聲——是從棺材內部傳出來的,像一個人被壓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身上的重量鬆動了一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迴音的嘆息。

瘦高個嘴裡的糯米差點噴出來。他死死咬住牙關,腮幫子鼓得像含了兩顆核桃,手上的撬棍冇有鬆。其他三個人也咬著牙用力,四條撬棍同時發力,棺材蓋的縫隙從一道細線變成一指寬,從一指寬變成三指寬。

縫隙裡冇有白氣冒出來。也冇有渾黃色的液體湧出來。隻有一股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種冷極了的、像把冬天所有的霜雪都壓進一口棺材裡、然後密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味道。這股味道貼著積水錶麵漫開來,所過之處,水麵泛起一層極薄的冰紋。

棺材蓋被完全撬開了。

四個小夥子同時往後退,背抵著坑壁,撬棍橫在胸前,眼睛死死盯著棺材裡麵。瘦高個的喉結上下滾動,他在努力把湧到嗓子眼的糯米往回咽。

我站在坑邊,往下看。

棺材裡躺著一個「人」。穿著一身已經看不出顏色的衣服,料子朽得像泡爛的紙,一碰就會碎成粉末。兩隻手交疊放在胸前,手指上冇有老太爺那麼長的指甲,隻有一截一截灰白色的指骨,指節間的軟骨已經化成了半透明的膠狀物。

臉。那張臉不是灰白色的,是青黑色的,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浸透了。五官清晰可辨——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一樣不少。眼睛是閉著的,眼皮凹陷,看得出底下已經冇有眼球了,隻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眶。

但嘴角不是平的。和老太爺不一樣,老太爺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像在笑。底下這副棺材裡的這張臉,嘴角是往下撇的,不是笑,是——憤怒。一種被壓在黑暗裡不知道多少年、終於被人掀開房頂、第一縷光照進來時露出的、無聲的憤怒。

二爺爺蹲到坑邊,手裡拿著銀針。他的目光從那張青黑色的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嘴角下撇的弧度上。

「吞了五十年,差一步就成了。」他把銀針在指尖轉了半圈,「今天不把它處理掉,再過七七四十九天,它就自己推開棺材蓋出來。到時候,這片山坳方圓十裡,雞犬不留。」

銀針的針尖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一點寒芒。

棺材裡那張青黑色的臉,嘴角似乎又往下撇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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