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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血色承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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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046年,夏至剛過。

六月的熱浪席捲著這座北方工業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柏油路麵蒸騰起扭曲的氤氳。然而,在市立第三殯儀館那棟灰白色的主樓裏,空氣卻始終凝固在一種違背季節的低溫之中。

張午陽站在三號整容間的門口,指尖還殘留著剛才給一位溺亡老者縫合麵部創口時的滑膩觸感。他今年二十四歲,剃著利落的圓寸,眉眼間有著與這陰冷環境格格不入的蓬勃朝氣,那是屬於年輕人的、尚未被死亡徹底打磨過的銳利。

“午陽,發什麽愣呢?十五號櫃那具無名屍,家屬馬上要來認領了,臉上那個大口子得補補。”帶他的師傅老王推著一輛不鏽鋼運屍車路過,車輪在走廊瓷磚上發出單調的滾動聲。

“知道了王叔,這就去。”張午陽回過神來,順手拉緊了身上的深藍色防護服。

他轉身走向冷藏區,腳下的皮鞋敲擊地麵,聲音在空曠的長廊裏回蕩。這裏是他祖父曾經工作過的地方,也是父親嚴令禁止他踏入的禁區。但他還是來了,不僅是因為這份工作薪資尚可、編製穩定,更因為二十年前,祖父老張就是在這裏離奇去世的。

據說是心髒病突發,倒在了值班室的門口,手裏死死攥著一張誰也看不懂的暗紅色剪紙。

張午陽至今記得小時候偷看到的那一幕——祖父躺在太平間冰冷的金屬台上,臉色青紫,雙目圓睜,那不是安詳,而是極度的驚恐。那張紅色的剪紙被父親粗暴地從祖父僵硬的手指間扯下,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嘴裏還罵罵咧咧地說老頭子臨死還要搞這些封建迷信。

但他沒告訴父親,第二天天沒亮,他就偷偷溜進院子,把那個皺巴巴的紅紙團從垃圾堆裏撿了回來。

那是一匹馬。形態怪異,蜷縮著,低著頭,眼眶是兩個空洞的黑點。

此刻,那張被他小心壓平、夾在舊字典裏珍藏了二十年的暗紅馬形剪紙,正安靜地躺在他貼身的口袋裏,像一塊燒紅的烙鐵,隔著布料熨燙著他的麵板。

“滴——”

冷藏區的電子門禁解鎖。一股混合著福爾馬林和腐敗有機質特有甜腥氣的冷風撲麵而來,激得張午陽打了個寒顫。這裏的溫度常年維持在四攝氏度,一排排銀灰色的不鏽鋼櫃門如同巨大的蜂巢,沉默地排列向視線盡頭。

他走到編號15的櫃門前,握住把手,用力向外拉開。

滑輪在軌道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裹屍袋的輪廓緩緩顯現。這是一具中年男性的遺體,死於西郊廢棄工廠區的意外跌落,被發現時已是三天後,麵部損傷嚴重。

張午陽熟練地戴上雙層乳膠手套,拉開裹屍袋的拉鏈。一股更濃鬱的腐敗氣味湧出,但他早已習慣,麵不改色地開始檢查創麵。

“顱骨開放性骨折,右臉頰軟組織大麵積缺損……”他一邊默唸著修複方案,一邊拿起消毒棉簽清理創口邊緣的血汙。

就在棉簽擦過死者右手腕內側的一刹那,張午陽的動作頓住了。

在那蒼白浮腫的麵板上,一道淡淡的、若不仔細看極易被忽略的印記,正隨著屍斑的擴散若隱若現。不是傷痕,不是胎記,而是一個淺紅色的圖案。

一匹馬。蜷縮著,低著頭,眼眶是兩個淡淡的紅點。

和他口袋裏那張祖父留下的剪紙,一模一樣。

張午陽的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他迅速抬頭看向四周,冷藏室裏隻有排氣扇嗡嗡的低鳴,除此之外,寂靜無聲。他屏住呼吸,從口袋裏掏出那張被體溫焐熱的舊剪紙,顫抖著將其展開,放在死者的手腕旁邊比對。

分毫不差。

冷汗瞬間從他的額角滲出,順著鬢角流下。這不是巧合。祖父死時攥著的詭異符號,時隔二十年,竟然出現在一具剛剛入庫的無名屍體上?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為一名專業的遺體整容師,他見過各種離奇的屍斑和死後現象。但這印記的顏色太奇怪了,不是淤血的紫紅,也不是中毒的青黑,而是一種彷彿從皮肉底下透出來的、妖異的鮮紅,就像是……剛剛用硃砂畫上去的。

而且,他清楚地記得,昨晚接收這具遺體做初步登記時,手腕上絕對幹幹淨淨,什麽都沒有!

張午陽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重新拿起鑷子和棉球,沾了點酒精,用力擦拭那個印記。

擦不掉。

那紅色彷彿長在了肉裏,甚至在他擦拭的時候,那印記的顏色似乎……加深了一絲。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比冷藏室的冷氣還要刺骨。他想起了祖父日記裏那些語焉不詳的片段——“夜半蹄聲”、“血枯症”、“守棺人”、“李陰賢”……那些他曾以為是老人臨終前精神錯亂的臆語,此刻卻如同鬼魅般在腦海中翻湧。

“喂!你磨蹭什麽呢!”

一聲嚴厲的嗬斥打斷了張午陽的思緒。他嚇得一哆嗦,手裏的鑷子差點掉在地上。

回頭看去,隻見一個身材瘦高、穿著筆挺黑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冷藏室門口。那人麵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五官深刻卻沒什麽表情,一雙眼睛深陷在眉骨下,目光陰鷙地盯著他。

是新任館長,姓陳。上週剛調來,據說背景很深,行事低調神秘,除了開會很少露麵。

“陳……陳館長。”張午陽連忙站直身子,下意識地將握著剪紙的手背到身後。

陳館長的視線掃過解剖台上的屍體,在死者手腕那個馬形印記上停留了足足兩秒,瞳孔似乎微微縮了一下,隨即移開,落在張午陽的臉上。

“工作時間,不要對著遺體發呆,更不要擺弄私人物品。”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家屬還有半小時就到,動作快點。”

說完,他沒有多留一秒,轉身離去,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裏,腳步輕得像貓。

張午陽站在原地,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陳館長看到了,他肯定看到了那個印記,但他什麽都沒問,反而像是在警告自己。

不對勁。一切都不對勁。

接下來的二十分鍾,張午陽幾乎是憑借著肌肉記憶完成了遺體的基礎修複。他用最厚的粉底液遮蓋了那個詭異的馬形印記,直到它消失在妝容之下,但他心裏的不安卻愈發濃烈。

送走哭天搶地的家屬,處理好後續手續,已經是傍晚六點。晚霞將天空燒成一片淒厲的血紅,殯儀館的大院裏終於漸漸安靜下來。

張午陽沒有回家,他躲進了分配給自己的那間狹小的休息室——巧合的是,這間房的位置,據說正是二十年前那個失蹤的臨時工李陰賢住過的。

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世界。他從貼身處拿出那張暗紅色的馬形剪紙,鋪在桌麵上,然後又翻出了那本被他藏在床板夾層裏的、祖父的牛皮紙日記本。

昏黃的台燈下,紙張泛黃發脆。祖父的字跡潦草而顫抖,許多段落因為墨水暈染難以辨認。

“……臘月二十三,夜。又聽到了,像是有人在走廊裏跑,不是走,是跑!那聲音不對,太碎了,太快了,像是什麽硬東西在敲地……是蹄子?小李這幾天臉色越來越差,問他也不說,隻說‘快了’……”

“……陰賢今天沒來上班。老張頭說他屋裏有股味兒,腥氣。我去看了,門鎖著,窗台上有泥印子,不像人的腳印……那小子到底惹了什麽?”

“……那東西找來了。紅色的紙馬,到處都是!窗戶外頭,門縫底下……老李頭說過,‘馬回頭,人不留’……不行,我得去找陰賢,我知道他去哪了,西郊,肯定是西郊那個鬼地方!”

日記在這一頁戛然而止,後麵是大片的空白,隻在最後一頁,用幾乎要戳破紙張的力道寫著一行大字:

“它不是馬!它是衝著守棺人來的!千萬別碰那口紅——”

後麵的字跡被一大團墨漬掩蓋,再也看不清。

“守棺人……紅……”張午陽喃喃自語,手指摩挲著那行字。

他以前一直以為祖父說的是某種紅色的油漆或者塗料,但現在聯想起來,那團墨漬掩蓋的字,會不會是“棺”?

紅色的棺材?

結合白天屍體手腕上的印記,一個恐怖的猜想在他腦中成形:二十年前,這裏發生了一件與“馬”、與“紅色印記”、與某個“守棺人”有關的恐怖事件。祖父知情,甚至可能參與其中,最終因此喪命。而現在,二十年過去了,那個被祖父稱為“它”的東西,又回來了。

而那具無名屍體的死亡地點——西郊廢棄工廠區,正好與日記裏提到的“西郊那個鬼地方”吻合。

張午陽感到一陣口幹舌燥。他知道自己不該再查下去,父親的警告言猶在耳,普通人麵對這種事最好的選擇就是遠離。但他做不到。祖父死不瞑目的樣子,是他童年最大的夢魘。如果不搞清楚真相,他這輩子都無法安寧。

就在這時,休息室外麵的走廊裏,突然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篤、篤、篤。

清脆,短促,很有節奏。

不是人的腳步聲,也不是推車的輪子聲。

更像是……堅硬的角質敲擊在水磨石地麵的聲音。

篤、篤、篤。

聲音由遠及近,不緊不慢,正朝著他的房門走來。

張午陽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猛地轉頭看向房門底下的縫隙,那裏一片漆黑,並沒有影子晃動。

但那聲音卻在門口停下了。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漫長的五秒鍾。

緊接著,一張薄薄的、暗紅色的紙片,悄無聲息地從門縫底下被塞了進來。

借著台燈昏暗的光線,張午陽看得分明——

又是一張馬形剪紙。

但與祖父留下的那張溫順蜷縮的姿態完全不同。這張新的剪紙,馬首高昂,前蹄揚起,雖然依舊是剪影,卻透出一股猙獰的攻擊性。那對空洞的眼睛,正對著張午陽的方向。

門外,沒有任何呼吸聲,也沒有離開的腳步聲。

張午陽僵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冷汗順著下頜線滴落,砸在桌麵的日記本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那不僅僅是一張紙。那是敲門磚,是索命符,是跨越了二十年時光,再次纏上張家血脈的詛咒。

他盯著那張散發著不祥氣息的紅紙,心中那個瘋狂的念頭終於破土而出,再也無法抑製。

他要去西郊。去那個祖父和李陰賢消失的地方。

今晚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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