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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殘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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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不是地穴的陰冷,不是冰霜的寒峭,是一種更徹底的、從存在本身被剝奪了“溫度”概唸的冷。彷彿靈魂被抽離,浸泡在絕對零度的虛無裏,連“感覺冷”這個念頭,都凍結成了思維冰原上一塊毫無意義的頑石。

李陰賢“睜開眼”。

沒有光,沒有暗。沒有上下左右。沒有身體,沒有呼吸,沒有心跳。隻有一種稀薄的、近乎消散的“感知”,漂浮在無邊無際的、空無的“冷”中。

我在哪?

死了嗎?

這個念頭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隻漾開一圈極微弱的漣漪,便沉入冰冷的虛無。沒有答案,也沒有尋找答案的力氣。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刻度。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就在這絕對的靜滯與虛無中,一絲極其微弱、極其熟悉的波動,如同深海裏遙遠地震傳來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震顫,輕輕觸動了他那即將徹底消散的“感知”。

波動來自“下方”。如果這片虛無還有方向可言的話。

那波動冰冷,死寂,帶著棺木特有的沉黯氣息,以及一絲……更微弱的、屬於“蘇小婉”的印記。像是巨大冰川底部,一道幾乎被完全封凍的、細微的裂痕,正頑強地傳遞著冰川另一側的資訊。

棺材。

蘇小婉的棺材。或者說,是蘇小婉以自身為祭,發動最後封印時,所“歸附”的那個存在——那具真正的、作為封印核心的“養陰棺”的一部分。

我……還在棺材裏?不,是意識……附著在了棺材的某個碎片上?李陰賢混亂地想。他試圖“移動”那稀薄的感知,去觸碰、去理解那絲波動。

感知艱難地、如同蝸牛般,向下“沉”去。

觸碰到的,是更具體、更沉重的“冷”。是木質的紋理,是鐫刻的符文,是浸透了漫長歲月陰氣與某種悲壯決絕意誌的載體。這載體龐大,破碎,正在緩慢地、無可挽回地“下沉”,沉向更深、更黑暗、更不可知的地方。

而在“下方”更深處,透過棺材破碎的“縫隙”,李陰賢“看”到了。

那是一片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粘稠的、緩慢蠕動的“黑暗”。不是沒有光,而是那“黑暗”本身,就是某種龐大、邪惡、充滿了無盡饑渴與怨恨的“存在”的具現化。它像一片無邊無際的、沉澱了所有負麵情緒和死亡概唸的沼澤,又像是一顆畸形、巨大、仍在微弱搏動的黑色心髒,每一次搏動,都讓周圍的“虛無”泛起惡心的、粘稠的漣漪。

“馬煞”。

或者說,是“馬煞”被鎮壓、被撕碎、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後,殘留的最核心、最本源的那一團扭曲的“惡意”與“渴望”。蘇小婉最後的封印,似乎並沒有將它徹底消滅,而是以一種同歸於盡般的方式,將它重新“釘”回了這片地脈的最深處,用自身和破碎的棺材作為牢籠與封印的基石。

但牢籠本身,也在破損,在下沉。封印並不穩固。“它”雖然沉寂了,但那緩慢的蠕動,那偶爾泛起的、充滿貪婪的漣漪,證明著它並未“死去”,隻是在積蓄力量,等待下一次……也許是六十年後,也許是更久之後,某個丙午年的到來,再次試圖掙脫。

而李陰賢這縷附著在棺材碎片上的意識,就像一顆微不足道的塵埃,正隨著這破損的牢籠,一起沉向那黑暗的、惡意的核心。最終,是意識被黑暗徹底同化、吞噬,還是在這過程中就先行消散?

虛無的冰冷中,泛起一絲極淡的、連絕望都算不上的疲憊。就這樣結束嗎?隨著破碎的棺材,沉入永恒的黑暗,成為那邪惡存在複蘇時微不足道的養分之一?

不。

那絲來自棺材的、屬於蘇小婉的冰冷波動,再次傳來。這一次,波動中夾雜了一些更清晰的“碎片”。不是聲音,不是影象,是某種“認知”的殘響。

……守棺人……血脈不絕……棺槨不滅……

……以身為棺……封汝於此……

……待後來者……持信物……開新篇……

後來者?信物?

李陰賢那稀薄的感知,猛地“聚焦”於自身存在的核心——如果這縷即將消散的意識還有核心的話。他“感覺”到,在那極致的冰冷與虛無中,有一小點極其微弱、卻異常“堅實”的存在。

是那塊烏木牌。守棺人的信物。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消散、身體(如果還有的話)被棺材和封印的力量撕碎時,這塊木牌似乎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儲存了下來,並且與他的這縷殘存意識,產生了某種更深層的繫結。

信物……開新篇?

開什麽新篇?如何開?蘇小婉已經“盡歸棺槨”,以身封印。他這個後來者,一縷殘魂,一塊木牌,能做什麽?

疑惑像投入冰水的火星,轉瞬即逝。但就是這短暫的存在感,讓他那即將徹底凍結的“感知”,稍微凝聚了一點點。

他不再試圖“思考”,而是將全部殘存的、微弱到極點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塊烏木牌上,集中在那絲來自破碎棺材的、蘇小婉的冰冷波動上,集中在這不斷下沉的、與黑暗核心越來越近的、令人窒息的“過程”本身。

感知順著波動,如同最細的蛛絲,緩慢地、艱難地,向著棺材更“完整”的部分延伸,試圖去理解這封印的結構,這牢籠的破損之處,這“下沉”的終點……

時間,在這片虛無與黑暗的交界處,再次失去了意義。

市立第三殯儀館,清晨。

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在磨得發亮的水磨石地麵上投下斜斜的光斑。消毒水的味道依舊刺鼻,但白晝的光明多少驅散了一些夜晚特有的陰森。早班的同事已經陸續到來,推著運屍車,拿著工具,低聲交談,開始一天的工作。

老張端著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缸,裏麵泡著濃茶,站在走廊盡頭,看著李陰賢那間休息室緊閉的房門,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還沒來?”另一個老員工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奇了怪了,陰賢那小子,可是雷打不動的全勤,這麽多年,請假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這都第三天了,電話也打不通……”

“我去他家找過,”老張喝了口燙嘴的茶,壓低聲音,“沒人。屋裏冷鍋冷灶,不像回過家。問了街坊,也說好幾天沒見著人了。”

“報警了沒?”

“報了。那邊說登記失蹤,讓等訊息。可這心裏頭,老不踏實。”老張放下茶缸,搓了搓滿是老繭的手,眼神裏透著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你說……西郊那事兒,鬧得沸沸揚揚,邪性得很。陰賢他……會不會……”

“別瞎說!”旁邊的老員工趕緊打斷他,卻也下意識地四下看了看,聲音更低了,“那地方是不幹淨,可陰賢是幹咱們這行的,身上陽氣重……呃,我是說,他懂忌諱,應該不會往那兒湊吧?”

話是這麽說,但兩人心裏都蒙上了一層陰影。殯儀館這地方,有些事兒,寧可信其有。李陰賢的失蹤太突然,太徹底,結合最近西郊的詭異命案和流言,由不得人不多想。

“唉,但願沒事。”老張歎了口氣,轉身準備去忙活。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李陰賢休息室的門底縫隙下,好像有什麽東西。

一張紙片?紅色的?

他腳步一頓,心髒莫名快跳了兩下。他慢慢走過去,彎下腰,眯起老花眼,仔細看。

果然,門縫下麵,露出一小角暗紅色的紙。看質地,像是……剪紙?

老張的後脖頸子,莫名冒起一股涼氣。他想起了最近館裏一些若有若無的怪談,關於夜裏走廊的腳步聲,關於冷藏櫃莫名其妙的響聲,關於一些新送來、死狀奇特的屍體……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手,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將那張紅紙從門縫裏摳了出來。

紙不大,巴掌大小。顏色是那種陳舊血跡般的暗紅。上麵用簡單的線條,剪出了一匹馬的形狀。

馬的樣子很怪,不是奔跑,也不是站立,而是一種蜷縮的、低垂著頭的姿態,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被束縛著。馬的眼睛位置是兩個空洞。

一張普通的、有點奇怪的民間剪紙?

老張捏著這張紅紙,翻來覆去看了看。紙質粗糙,邊緣有些毛刺,像是倉促剪成。背麵空白,什麽也沒有。

是誰塞進來的?李陰賢?還是別的什麽人?塞這個幹什麽?

他拿著剪紙,站起身,猶豫著要不要用備用鑰匙開啟李陰賢的房門看看。但最終,對某些未知之物的隱約恐懼,壓過了他的好奇心。

他走到最近的垃圾桶邊,想把剪紙扔進去。但手舉到一半,又停住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讓他縮回了手。

他環顧四周,沒人注意他。他快速將那張暗紅色的馬形剪紙折了幾折,塞進了自己工作服胸前的口袋裏。粗糙的紙邊隔著布料,傳來一種輕微的、不舒服的摩擦感。

“老張,幹嘛呢?三號間那具車禍的等著處理呢!”遠處有人喊。

“來了來了!”老張應了一聲,用力拍了拍胸口的口袋,彷彿要把那點異樣的感覺拍走,然後端起茶缸,匆匆向工作間走去。

走廊裏恢複了平靜。陽光依舊明亮,消毒水味依舊刺鼻。李陰賢休息室的門依舊緊閉,門縫下再無他物。

隻有老張工作服口袋裏,那張被體溫慢慢焐熱的、暗紅色的馬形剪紙,靜靜地貼著心髒的位置。

而在城市之下,常人無法觸及的、地脈與虛無的交界深處。

破碎的棺材,仍在極其緩慢地下沉,載著那縷微弱的意識與冰冷的信物,沉向永恒的黑暗核心。

黑暗的核心,緩緩蠕動,等待著。

等待著下一次輪回的契機。

等待著,

被喚醒,

或是,

被真正地,

遺忘。

(第一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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