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嶽那一劍，雖未擊中陳默，卻如分水嶺般將溶洞內的混沌一分為二。劍氣殘留的青光與紅棺溢位的血煞在空氣中激烈絞殺，發出布帛撕裂般的銳響。
陳默身形飄退數丈，落在骨樹一根虯結的殘肢上，居高臨下。他臉上那偽裝的儒雅徹底剝落，眼底泛起與那“聖嬰”同源的、非人的慘白光澤，周身開始彌漫出粘稠如墨的黑霧。
“師父，您老了。”陳默的聲音變得重疊而怪異，既有他本人的陰柔，又混入了某種金石摩擦的刺耳質感，“六十年前您沒能斬盡殺絕，二十年前您護不住李陰賢，今夜……您連自己也護不住了。”
“叛徒！”吳三省怒喝一聲，不等秦嶽下令，身形已如獵豹般竄出。他深知不能讓陳默完全蓄勢。人在半空，手中那把特製黑色符籙天女散花般撒出，並非射向陳默，而是精準地釘在陳默四周的地麵。
“鎖靈！”吳三省雙手結印，大喝。
那些黑色符籙應聲爆開，化作一道道碗口粗的玄黑鎖鏈，嘩啦作響，如毒蛇般纏向陳默的四肢與軀幹！這是專門針對邪祟煞氣研發的“鎮靈鎖”，一旦纏實，能暫時封禁其調動陰煞之力。
然而，陳默隻是輕笑一聲，不閃不避。
“師弟，你還是隻會這些旁門左道。”
他任由那玄黑鎖鏈纏上身，甚至在鎖鏈收緊的瞬間，主動深吸一口氣。霎時間，整個溶洞內彌漫的血煞之氣瘋狂向他匯聚，竟在他體表形成了一層暗紅色的、結晶般的鎧甲！
“哢嚓！哢嚓！”
號稱能鎖住厲鬼的鎮靈鎖，在觸及那層血晶鎧甲的瞬間，竟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崩碎！吳三省遭受反噬，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絲鮮血。
“三省退後！他已將自身煉為‘煞傀’，非尋常術法可傷！”秦嶽厲聲警告，一步踏出，手中古樸長劍挽起一道青光熠熠的太極圓弧，整個人氣勢陡然攀升，與這片天地的氣息隱隱相合。
“哦？要動真格的了？”陳默挑眉，終於從骨樹上躍下，姿態輕盈得詭異。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那口紅棺中沸騰的血池突然飛出一道血流，在空中凝聚、凝固，化為一柄三尺長的、流動著血光的詭異長劍。
“那就讓弟子領教一下，您的‘青霄劍訣’，還剩幾分火候。”
話音未落，兩人身影同時消失！
“鐺！鐺！鐺！鐺！”
金鐵交鳴之聲如暴雨般炸響！眾人隻能看見一青一紅兩道殘影在溶洞中央瘋狂碰撞，每一次交鋒都迸發出刺目的光團和氣浪，將周圍殘存的血屍和碎石盡數震飛！秦嶽的劍法大開大闔，引動煌煌正氣，每一劍都帶著風雷之勢；而陳默的劍路刁鑽狠毒，血劍揮舞間自帶汙穢煞氣，不斷侵蝕消磨著秦嶽的護體青光。
這是正統“守棺人”傳承與叛道者邪術的巔峰對決！
趁著師父纏住陳默，吳三省迅速退到張午陽身邊，一把將他扶起，塞了幾顆回氣固元的藥丸進他嘴裏。
“怎麽樣？還能撐住嗎？”吳三省語速極快，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那些血屍雖然因“聖嬰”的內亂而行動遲緩，但並未死絕，正蠢蠢欲動。
張午陽吞下藥丸，一股暖流散開，勉強恢複了一絲力氣。他看向那口仍在劇烈震顫的紅棺，李陰賢殘魂引發的躁動似乎正在被陳默的力量強行壓下，熾白光焰漸弱，暗紅血光複盛。
“燈……燈快滅了……”張午陽虛弱地指著懷中的青銅燈。燈焰已縮至綠豆大小，色如淡金，岌岌可危。
“必須給它‘添油’！”吳三省咬牙，目光掃過戰場，最終落在那些被震碎的血屍殘骸上。這些怪物雖是邪物，但體內凝聚了被提煉的生靈血氣，對於急需能量補充的鎮煞燈來說，無異於燃料。
“幫我護法！”吳三省將張午陽擋在身後，從腰間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紫金葫蘆，拔開塞子，對準滿地汙血和殘肢，口中念念有詞。
葫蘆口產生一股強大的吸力，絲絲縷縷暗紅色的氣血精華從地麵升起，被吸入葫蘆。吳三省臉色漲紅，顯然駕馭此法器極為吃力。片刻後，他猛地將葫蘆口轉向青銅燈盞——
“去！”
一道經過葫蘆煉化的、相對純淨的血色精粹，注入燈盞之中！
“滋啦！”
如同冷水入熱油，燈盞內瞬間沸騰！那綠豆大的燈焰猛地跳動了一下，顏色由淡金轉為一種妖異的金紅色，雖然不穩，但光亮度驟然提升！
“還不夠！這些雜血隻能維持片刻！”吳三省吼道，“必須斬斷那口紅棺與地脈的連線！那是它的力量之源！”
就在這時，戰場中央異變突生！
秦嶽一劍蕩開陳默的血劍，左手飛速掐訣，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淩空畫出一道繁複的赤色符籙，大喝一聲：“天地玄宗，敕令斬邪！破！”
赤色符籙印入古樸長劍，劍身青光大盛，化作一道長達數丈的匹練，如天罰般當頭斬向陳默！
陳默瞳孔驟縮，倉促間將血劍橫擋，同時全力催動周身血晶鎧甲！
“轟——！！”
巨響震耳欲聾！陳默整個人被劈得倒飛出去，狠狠撞在紅棺之上！那堅固無比的血晶鎧甲竟被斬出一道深深的裂痕，幾乎貫穿！他噴出一口暗紅色的血液，臉色第一次露出了駭然。
“老東西……你竟不惜燃燒壽元？！”陳默又驚又怒。
秦嶽須發飛揚，麵色潮紅，顯然那一擊對他負擔極大。但他毫不停歇，劍勢一轉，竟舍了陳默，直刺那口紅棺底部與地脈連線的根係狀結構！
“你敢！”陳默大急，想要阻攔卻慢了一步。
就在劍尖即將觸及紅棺的瞬間——
“嗡……”
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靈魂戰栗的恐怖波動，猛地從紅棺內部爆發出來！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秒。
緊接著，那口紅棺的棺蓋，連同攀附在上麵的陳默，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猛然掀飛！
“咚！”棺蓋如炮彈般砸進遠處的岩壁，陳默狼狽落地翻滾。
而棺內，那個被張午陽洞穿胸口、本該在內鬥中崩潰的“聖嬰”，竟緩緩懸浮而起！它胸口的破洞不知何時已被暗紅色的肉芽填滿，身形變得更加扭曲、抽象——上半身依稀殘留著嬰兒輪廓，下半身卻已徹底化為流動的、不定型的血色觸須叢林，與整個溶洞的地脈煞氣連為一體！
它沒有看秦嶽，也沒有看陳默。
它那雙巨大的、純白的眼球，死死鎖定了張午陽……手中的青銅燈。
一個沙啞、幹澀、彷彿億萬年未曾開口、卻又帶著稚嫩童音的詭異語調，在整個空間回蕩：
“……餓……”
僅僅一個字，卻蘊含著對“生”之氣息最極致的貪婪與渴望。
“聖嬰”進化了。或者說，它在李陰賢殘魂的反噬和陳默的逼迫下，突破了某種臨界點，誕生了更初級的、純粹的毀滅意誌！
它張開嘴，一道遠比之前粗壯十倍的血色光柱，沒有任何預兆，直奔張午陽和吳三省而來！
“小心！！”
秦嶽目眥欲裂，飛身撲救，但距離太遠！
吳三省反應極快，一把將張午陽推開，同時將那個紫金葫蘆祭在身前，噴出一口本命精血：“護！”
葫蘆瞬間變大，擋在身前！
“轟——！！”
血色光柱吞沒了葫蘆和吳三省的身影！
光芒散去，紫金葫蘆炸成了漫天碎片。吳三省躺在一片狼藉中，胸前一片焦黑，生死不知。
“師兄！！”張午陽目眥欲裂。
“嘖嘖嘖，玩脫了吧？”陳默從地上爬起，擦了擦嘴角的血，看著那恐怖的“聖嬰”，眼中非但沒有恐懼，反而流露出狂熱的迷戀，“這纔是完美的‘神’！無情，無性，唯有吞噬與進化！師父，你的時代結束了！”
他竟對著“聖嬰”單膝跪下，張開雙臂，如同虔誠的信徒：“偉大的聖主！享用您最後的晚餐吧！那個持燈者，便是您通往完美的階梯！”
“聖嬰”的注意力果然完全被張午陽吸引。它那龐大的、不定型的軀體開始向這邊蠕動，所過之處，地麵被腐蝕出滋滋白煙。
張午陽抱著燈，看著步步逼近的怪物，看著昏迷的師兄，看著苦苦支撐的秦嶽。絕望再次湧上，但這一次，絕望深處，卻有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決絕的東西在生根發芽。
他想起祖父日記裏最後一頁那團墨漬掩蓋的字。
想起李陰賢那聲嘶力竭的“快走”。
想起那些地下堆積如山的白骨。
如果這就是結局……
他低頭看著懷中那盞燈。燈焰因吸收了吳三省煉化的氣血，正呈現出一種不穩定的金紅色，彷彿一顆躁動的心髒。
秦嶽的聲音遠遠傳來，帶著無盡的焦急與悲愴：“午陽！別做傻事！想辦法撤！燈在人在！”
陳默的狂笑聲在回蕩：“哈哈哈哈！跑？誰能跑得過即將誕生的神？！”
“聖嬰”已近在咫尺，一條血色的觸須猛地卷向張午陽的脖子！
就在觸須即將觸及麵板的刹那——
張午陽猛地抬起頭，眼中不再有恐懼，隻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他沒有後退。
反而迎著那致命的觸須，向前踏出了一步！
同時，他用盡全身力氣，將那雙早已傷痕累累、滿是鮮血的手掌，徹底、完全地，按在了青銅燈那滾燙的燈座之上！
“你不是要血嗎？”
“你不是要‘同類’嗎？”
“我給你。”
他低聲說道，像是在對燈說，又像是在對那怪物說。
“以吾之名，張午陽。”
“以吾之血，午陽之血。”
“以吾之魂，為柴，為薪。”
“轟——！！！”
這一次，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青銅燈驟然變得透明，彷彿化為了純粹的光。燈座上的青銅馬雕刻徹底熔化，融入光中。那金紅色的燈焰，不再向外燃燒，而是猛地向內坍縮，然後……
沿著張午陽的手臂，順著他的血管，瘋狂地倒灌而入！！
“啊啊啊啊啊——！！！”
張午陽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卻又被某種更強大的力量扼住了喉嚨，變為無聲的痙攣。他的麵板下，金色的光芒與紅色的血煞在瘋狂衝突、融合！他的雙眼，一隻燃燒著熾白的金光，一隻卻流淌著暗紅的血淚！
“鎮煞燈”……正在與他合體！
不，是正在將他當成最後的容器，進行最終的鍛造！
“你瘋了！你會神魂俱滅！！”陳默驚恐地大叫，他感受到了那股足以毀滅一切的、失控的能量波動！
就連那不可一世的“聖嬰”，也本能地感到了威脅，前進的勢頭猛地一滯，發出不安的嘶鳴。
張午陽的身體懸浮起來，離地三尺。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世界，目光掃過秦嶽，掃過吳三省。
“師父……對不起……這次，換我來選。”
他閉上眼，徹底放開了身心，擁抱了那毀滅與新生交織的烈焰。
“燃……盡……吧……”
整個世界，被純粹的光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