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聲音,沒有氣浪,甚至沒有痛苦的嘶吼。
當張午陽徹底放開身心,任由那坍縮到極致的、融合了“鎮煞”神力與“午陽”血氣的光焰倒灌入體時,時間彷彿被那隻熾白與血紅交織的眸子所吞噬。
他懸浮在半空,身體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琉璃質感,麵板下不再是血肉,而是奔騰咆哮的能量洪流。青銅燈已然消失,或者說,它已將這具“午陽之體”鍛造成了最後、也是最強的燈盞。
“瘋子!你這個瘋子!!”
陳默第一次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恐懼,他尖嘯著向後退去,試圖躲到那口紅棺之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不計後果的“人燈合一”,是守棺人一脈最後的禁忌之術,一旦完成,便是玉石俱焚的開始!
而那“聖嬰”,那由無數怨念與血食堆砌而成的偽神,在本能的驅使下,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它那不定型的血色觸須瘋狂舞動,不再試圖吞噬,而是凝聚成一麵厚實的、布滿猙獰麵孔的血肉盾牌,同時整個溶洞的地脈煞氣被它強行抽取,化作滾滾黑潮護在身前。
懸浮的張午陽,緩緩抬起了右手。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背負著整個世界的沉重。但隨著他的指尖抬起,虛空為之扭曲,光線為之彎折。
他隻是做了一個最簡單的動作——指向那麵血肉盾牌,指向盾牌後那扭曲的怪物,以及更後方那口象征著一切罪惡源頭的紅棺。
“滅。”
一個字,輕若鴻毛,卻重逾泰山。
轟——!!!
這一刻,被靜止的時間轟然重啟,並以千百倍的速度瘋狂奔流!
以張午陽的指尖為起點,一道無法用顏色形容的光柱——非金非紅,而是純粹的、代表著“淨化”與“終結”的蒼白,瞬間貫穿了天地!
那麵凝聚了“聖嬰”畢生修為的血肉盾牌,在這蒼白光柱麵前,薄脆如紙。沒有爆炸,沒有聲響,盾牌連同其上哀嚎的麵孔,在接觸光柱的刹那就化為了最原始的粒子,消散無蹤。
光柱毫不停滯,筆直地撞上了“聖嬰”的本體!
“嗷——!!!”
這一次,“聖嬰”發出的不再是威懾的咆哮,而是充滿了無盡痛苦、絕望與難以置信的尖鳴!它那龐大的身軀,如同驕陽下的積雪,從接觸點開始,血肉、骨骼、經絡,一切有形之質都在飛速消融、汽化!它拚命掙紮,試圖調動地脈修補自身,但那蒼白光柱中蘊含的法則,直接斬斷了它與這片天地的聯係!
淨化!這是絕對的淨化!
光柱甚至沒有理會一旁驚駭欲絕的陳默,它穿透了“聖嬰”,最終,狠狠地轟擊在那口紅棺之上!
“不!!我的神軀!!”陳默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比他自己受傷還要痛苦萬分。
那口由無數冤魂與地脈精華溫養了數十年的血棺,在蒼白光柱的洗禮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如同億萬生靈同時哀泣的悲鳴。棺身寸寸龜裂,那些邪異的符文一個個炸開,最後——
“砰!!!”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紅棺徹底爆碎!
無數碎片裹挾著尚未消散的煞氣向四周激射,將整個溶洞打得千瘡百孔。而紅棺之下,那個連線著地脈核心的孔竅,此刻正瘋狂向外噴湧著黑色的、汙穢的“血液”——那是被汙染的地脈本源!
隨著紅棺破碎,“聖嬰”失去了最後的憑依,它的殘軀在蒼白光柱中迅速縮小、枯萎,最終化為了一顆拳頭大小、幹癟醜陋的、如同風幹了的心髒般的黑色肉瘤,從空中墜落。
蒼白光柱終於開始減弱。
懸浮的張午陽,身上的琉璃光澤也在急速黯淡。他的身體表麵,開始浮現出無數道細密的裂痕,金色的光焰和暗紅的煞氣正從裂縫中不斷逸散。他的生命,連同那盞燈最後的餘暉,正在飛速流逝。
他緩緩降落,雙腳觸地,卻一個踉蹌,單膝跪倒在地。
“哈……哈哈……哈哈哈!”
死寂中,陳默的笑聲突兀地響起,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癲狂與怨毒。
他雖然狼狽不堪,血晶鎧甲盡碎,但終究沒有被那毀滅性的光柱正麵擊中。他看著跪在不遠處、氣息奄奄的張午陽,又看了看那口徹底報廢、正在噴湧汙血的黑洞,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陳默一邊咳著血,一邊搖搖晃晃地走向那顆掉在地上的黑色肉瘤——那是“聖嬰”最後的殘骸,也是濃縮了無盡煞氣的精華。“你毀了我的心血,毀了這完美的容器……但你終究沒能殺了我!”
他彎腰,顫抖著捧起那顆仍在微微搏動的黑色肉瘤,臉上露出了癡迷的神色。
“沒關係……容器沒了,我就再造一個。這殘骸裏還有力量……還有李陰賢那廢物最後的一點殘魂……隻要我吞了它,再占據你那具快要崩毀的‘午陽之體’……我依然可以……”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一隻冰冷、枯瘦、卻異常有力的手,無聲無息地從背後,扼住了他的咽喉。
陳默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緩緩轉頭。
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張蒼白、浮腫、半麵毀容的臉。那雙眼睛裏,沒有眼白,隻有一片死寂的漆黑,瞳孔卻是詭異的暗金之色。
是吳三省!
他竟然沒死!在硬抗了“聖嬰”一擊後,他憑借頑強的意誌和某種秘藥吊住了最後一口氣,一直潛伏在廢墟之中,等待著這致命的一刻!
“師……弟……”陳默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試圖調動殘存的煞氣反擊。
但吳三省根本不給他任何機會。他另一隻手中,緊握著一枚尖銳的、鏽跡斑斑的青銅碎片——那是炸碎的鎮煞燈殘骸!
“噗嗤!”
吳三省麵無表情,將那枚碎片,狠狠地、盡根捅進了陳默的腰眼——那是修行者丹田氣海的要害!
“呃啊——!!”陳默發出了殺豬般的慘嚎,周身剛剛凝聚的黑霧瞬間潰散。
“這一下,是替師父還你的。”吳三省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他猛地奪過陳默手中那顆黑色肉瘤,然後像扔垃圾一樣,將這個曾經的師兄、如今的魔頭,狠狠摔向那個正在噴湧汙血的地脈黑洞!
“不——!!!”陳默驚恐絕望的呼喊聲,隨著他墜入無盡的黑暗深淵,迅速被那轟鳴的汙血奔流聲所吞沒。
吳三省看都沒看那黑洞一眼,他踉蹌著,捧著那顆危險的肉瘤,艱難地走到張午陽麵前。
此時的張午陽,身體已經半透明化,裂痕遍佈,彷彿一碰即碎的瓷器。他抬起頭,看著吳三省,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微笑。
“師……兄……”
“別說話。”吳三省跪坐下來,將那枚沾染了陳默和自己鮮血的青銅碎片,用力按在了那顆黑色肉瘤上。
令人驚異的一幕發生了。青銅碎片一接觸到肉瘤,便開始發出微弱的吸力,竟將那肉瘤中殘存的、混亂的煞氣和能量,一絲絲地抽取出來,匯入碎片之中。而肉瘤的體積,則在緩慢縮小。
“這燈……本就是用來……‘消化’它的……”吳三省喘著粗氣,每說一個字都牽動著致命的傷勢,“燈碎了……就用你的身體……當最後的爐鼎……”
他這是在用一種近乎自殺的方式,為張午陽爭取一線生機!他在利用僅存的燈骸,將“聖嬰”殘骸中最暴戾的部分抽走,隻留下相對純粹的本源,試圖讓張午陽吸收,以此平衡他體內那即將爆發的、毀滅性的能量衝突!
“堅持住……師父……會……”
吳三省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腦袋一歪,倒在了張午陽身旁,徹底昏迷過去,手卻還死死按著那枚碎片。
張午陽看著倒下的師兄,看著手中那顆正在被“淨化”的肉瘤,感受著體內那兩股力量最後的廝殺。
他知道,自己已經到了極限。
但他還不能死。
他咬碎了一口早已沒了知覺的牙,用那即將消散的意誌,強行驅動身體,做出了最後一個動作。
他張開嘴,將那顆縮小了一圈、顏色變得暗沉的肉瘤,連同那枚青銅碎片,一起,吞了下去。
“轟!”
這一次,是來自靈魂最深處的轟鳴。
黑暗與光明,毀滅與重生,在這一刻,在他這具殘破的軀殼內,達成了某種慘烈的、不穩定的平衡。
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恒。
秦嶽拖著斷腿,滿臉血汙,艱難地爬到了這片廢墟的中心。
看著那口破碎的黑洞,看著昏迷不醒、氣息微弱的吳三省,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躺在血泊中、渾身布滿詭異紋路、一半身體散發著微熱、一半身體冰冷如屍的青年身上。
在青年心口的位置,一點微弱如星火的、白金色的光芒,正在極其緩慢地、頑強地跳動著。
秦嶽老淚縱橫,仰天長歎,又哭又笑。
“蒼天……有眼……不絕我道……”
他脫下殘破的道袍,小心翼翼地蓋在張午陽身上,彷彿在包裹一件稀世珍寶,又或是一件……剛剛出爐的、尚未冷卻的絕世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