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骨窟的入口在半山腰,被一片密林遮擋著。
從鎮子到入口,要爬大約二十分鍾的山路。路很陡,是碎石和泥土鋪成的,兩邊是密不透風的灌木叢。灌木叢裏有各種聲音——蟲鳴、鳥叫、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但越往上爬,聲音越少。到了最後五分鍾的路程,什麽聲音都沒有了。沒有蟲鳴,沒有鳥叫,沒有風聲。隻有自己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沈硯走在前麵,蘇也跟在後麵。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注意力都在腳下的路上。
入口是一個直徑約兩米的圓形洞口,洞口朝上,像一口豎井。洞口邊緣長滿了青苔和蕨類植物,綠得發黑。洞壁上刻滿了符文——和血玉棺塚裏的符文同出一源,但更加古老,更加粗獷。符文的線條不是刻出來的,是用某種工具鑿出來的,很深,很寬,像一條條溝壑。
沈硯開啟頭燈,光柱照進洞裏。
洞裏很黑。頭燈的光隻能照亮前方幾米,再遠就被黑暗吞沒了。空氣潮濕陰冷,彌漫著一種奇怪的氣味——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種類似硫磺和樟腦混合的氣味,刺鼻,讓人頭暈。
“注意呼吸。”沈硯說,“這種氣體可能致幻。”
兩個人戴上口罩,小心翼翼地走進洞裏。
洞口進去是一條向下的斜坡,坡度大約三十度,很陡。地麵鋪滿了碎石和碎骨——蛇骨。大大小小的蛇骨散落在地上,有些已經碎成了粉末,有些還保持著完整的形狀,像一條條白色的蛇蜷縮在地上。
沈硯踩在一塊蛇骨上,骨頭發出“哢嚓”一聲脆響,碎成了粉末。粉末在頭燈的光線中飛揚,像白色的灰塵。
“這些骨頭很脆。”蘇也蹲下來,用戴著手套的手撿起一塊碎骨。骨頭很輕,像泡沫塑料,但表麵有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膜。她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骨頭表麵——
膜被刮下來了。
膜是透明的,很薄,像塑料薄膜,但很有韌性,拉不斷。對著頭燈的光看,能看到膜裏麵有細小的血管狀結構——密密麻麻的,像一張網。血管裏有液體在流動,很慢,但確實在流動。
“活的。”蘇也低聲說,“這些膜是活的。”
沈硯拿出打火機,點著火湊近那塊膜。膜遇到高溫,迅速收縮,捲成一團,發出一種刺鼻的焦臭味——像燒頭發的味道,但更濃,更刺鼻。
“蛋白質燃燒的味道。”沈硯說,“這層膜的成分和生物細胞膜很像。”
“也就是說,這些蛇骨上覆蓋著一層活的生物組織。”
“對。而且這層組織對溫度敏感——我們體溫的熱量,可能就會啟用它。”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如果他們繼續往深處走,體溫會加熱周圍的空氣,啟用那些膜——到時候,滿地的蛇骨都會“活”過來。
“加快速度。”沈硯說,“盡量少接觸骨頭。”
兩個人加快腳步,沿著斜坡往下走。斜坡越來越陡,從三十度變成了四十五度,需要用手扶著洞壁才能站穩。洞壁是濕的,上麵有一層水膜,摸上去滑溜溜的。空氣越來越悶,越來越熱,硫磺味越來越重。
走了大約十分鍾,斜坡突然變平,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洞廳。
洞廳大約有半個足球場那麽大,穹頂高約十米,上麵布滿了鍾乳石和石筍。鍾乳石從穹頂垂下來,像一根根倒掛的牙齒;石筍從地麵長上去,像一根根豎起的指頭。有的鍾乳石和石筍連在了一起,形成了一根根石柱。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廳中央的東西——
七口棺材。
棺材並排擺在一個石台上。石台是漢白玉的,長約五米,寬約兩米,高約一米。石台的表麵打磨得很光滑,在頭燈的光線下反著柔和的光。
棺材和血玉棺塚裏的七口小棺材一模一樣——通體漆黑,漆麵龜裂,表麵貼著符紙,符紙上的硃砂符文已經褪色成了暗紅色。但不同的是,這些棺材不是一尺長的小棺材,而是正常大小的人形棺。每一口都有兩米長,半米寬,半米高,足夠裝下一個成年人。
棺材的前方,立著一塊石碑。
碑是黑色的,高約一米,寬約半米,和血玉棺塚裏的石碑材質相同。碑上刻著字,是上古巫覡文字,但比血玉棺塚裏的更古老,更原始。
沈硯走到石碑前,用頭燈照亮碑文。
碑文的內容很短,隻有幾行——
“蛇骨窟第一層,七棺陣。入陣者,需開棺取鑰。取錯者,死。”
“七棺之中,唯有一棺藏真鑰。餘六棺,皆藏蛇骨。開真棺者,得鑰,可入第二層。開假棺者,蛇骨出,噬開棺之人。”
“又是開棺。”蘇也皺眉,“血玉棺塚是七口小棺,這裏是七口大棺。”
“但規則不同。”沈硯仔細觀察七口棺材,“血玉棺塚是按順序開,這裏是選一口開。隻有一口棺材裏有鑰匙,其他六口裏都是蛇骨——而且是活的蛇骨。”
“這比血玉棺塚更狠。血玉棺塚至少是按順序開就行,錯了還有機會重來。這裏——選錯了,直接死。”
“不一定。”沈硯走到棺材前,仔細觀察每一口棺材的細節,“可能有規律。”
他注意到每一口棺材的棺蓋上都有一個圖案——蛇的圖案。但每口棺材上的蛇圖案都不一樣——
第一口:蛇盤成一團,頭在中心,尾在外圍,像一坨大便。
第二口:蛇伸直了身體,從頭到尾是一條直線。
第三口:蛇昂著頭,身體呈S形,像在跳舞。
第四口:蛇低著頭,身體蜷縮,像是在睡覺。
第五口:蛇的身體扭曲成一個圓環,頭咬著尾巴——首尾相連。
第六口:蛇的身體分成兩叉,像一條蛇變成了兩條。
第七口:蛇的身體盤成了一個複雜的圖案,像一朵花。
七種姿勢,七種形態。
“這些蛇的姿勢,可能對應著某種規律。”沈硯說,“比如蛇的姿勢代表八卦的卦象,或者代表天幹地支。”
蘇也走到棺材前,逐一觀察圖案,拿出手機拍照。訊號在洞裏很弱,但她的手機經過特殊改裝,能接收到微弱的訊號。她等了幾分鍾,手機震動了一下——資料庫返回了比對結果。
“這些蛇的姿勢,對應的是二十八星宿中的七個——角、亢、氐、房、心、尾、箕。”蘇也說,“這七個星宿,在星象學裏都屬於東方青龍七宿。”
“青龍?”沈硯一愣,“蛇骨窟,不是蛇,是龍?”
“蛇在古時候常被用來代指龍。”蘇也說,“尤其是這種盤曲的姿勢——盤曲的蛇,在古文字裏就是‘龍’字的最早寫法。甲骨文裏的‘龍’字,就是一條盤曲的蛇,頭上加一個冠。”
沈硯沉思了一會兒。
“如果這七口棺材對應青龍七宿,那‘真鑰’應該在哪個星宿裏?”
“青龍七宿的中心是‘心’宿。”蘇也說,“心宿是青龍的心髒,在星象學裏代表‘核心’、‘關鍵’、‘中心’。”
“心宿對應的是哪口棺材?”
蘇也比對了一下圖案和星宿的對應關係,指向左起第四口棺材——棺材上的蛇圖案昂著頭,身體盤成一個心形。蛇頭在心的正中央,蛇尾在心的底部,整個圖案像一顆心髒。
“這口。”
沈硯走到那口棺材前,深吸一口氣。
“你退後。”
蘇也退到洞廳的入口處,握緊工兵鏟,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沈硯用青銅刀撬開棺材的蓋子。
“嘎——”
棺材蓋緩緩開啟,發出刺耳的聲響,像骨頭斷裂的聲音。一股濃烈的氣味撲麵而來——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種很濃的草藥味,像艾草、薄荷、樟腦混在一起,刺鼻,但不會讓人頭暈。
沈硯捂住口鼻,把頭燈照進棺材裏——
棺材裏沒有蛇骨。
裏麵是一卷竹簡。
竹簡很舊了,發黃發脆,有些地方已經碎了。但儲存得還算完整,還能展開。竹簡是用絲線編連的,絲線已經斷了大部分,隻有幾根還連著。沈硯小心翼翼地把竹簡取出來,捧在手心裏,慢慢地展開。
竹簡上寫滿了古篆字,內容不長,隻有幾十個字——
“蛇骨窟第二層:蛇母殿。殿中有蛇母像,像下有機關。機關以血為引,以魂為鎖。非沈蘇兩家血脈者,觸之必死。”
“又是血脈。”沈硯把竹簡收好,“看來九座墓的設計者是同一個人——或者同一個群體。他們對沈蘇兩家的血脈有某種執念。”
“不是執念,是依賴。”蘇也說,“天葬局的封印需要沈蘇兩家的血脈來維持。如果沒有沈蘇兩家的血,封印就會崩潰。所以設計者必須確保沈蘇兩家的血脈世代傳承,不會斷絕。”
“所以他們把沈蘇兩家的命運和九座墓綁在了一起。”
“對。沈家和蘇家,既是守墓人,也是祭品。守護封印的責任落在我們身上,但維持封印的代價也是我們付出。”
沈硯沉默了幾秒。
“走,去第二層。”
七口棺材的後方,有一條通道。通道的入口處原本有一道石門,但石門已經被開啟了——門軸上有新鮮的刮痕,金屬的光澤還沒有被氧化,是最近幾天內被人開啟的。
“阿九來過這裏。”沈硯指著刮痕,“他開了正確的棺材,拿到了竹簡,然後進了第二層。”
“但他沒有出來。”蘇也的聲音壓低了,“他說‘第二層不要進’,說明他在第二層遇到了什麽東西——或者看到了什麽東西。”
兩個人走進通道。
通道很短,隻有幾米。兩側的洞壁上沒有符文,而是光滑的,像是被水衝刷過的。地麵是碎石和碎骨,踩上去“哢嚓哢嚓”響。通道盡頭是一個更小的洞廳,大約隻有十幾平方米。
洞廳的中央,立著一尊雕像。
雕像大約三米高,雕刻的是一條巨大的蛇——不,是半人半蛇。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人的部分是一個女人的形象,麵容模糊,但能看出五官的輪廓——高顴骨,深眼窩,嘴唇微張,像是在說什麽。蛇的部分盤曲在地上,占據了洞廳的大半空間。蛇身的鱗片雕刻得很精細,每一片都不一樣,層層疊疊,像真的蛇皮。
雕像的前方,有一個石台。石台是漢白玉的,很小,隻有半米見方。石台上放著一麵銅鏡。
銅鏡是圓形的,直徑約二十厘米,背麵有精美的紋飾——蛇、雲、太陽、月亮。銅鏡已經鏽蝕了,表麵是綠色的銅鏽,但鏡麵還能照出模糊的影像。鏡麵不是平的,是微微凸起的,像一隻眼睛。
“蛇母。”蘇也低聲說。
沈硯走到石台前,拿起銅鏡。
銅鏡很重,比普通的銅鏡重很多,密度不對。他翻過來看鏡麵——
鏡子裏照出的不是他的臉。
而是一條白色的蛇,紅色的眼睛,正盯著他。
蛇的眼睛是血紅色的,豎瞳,像兩顆紅寶石。蛇的身體是純白色的,沒有一絲雜色,鱗片在鏡麵的反光中閃閃發亮。蛇嘴微張,露出兩顆細長的毒牙,牙尖上有透明的液體。
沈硯的手猛地一抖,銅鏡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銅鏡在地上彈了一下,翻了個麵,鏡麵朝下。
“怎麽了?”蘇也走過來。
沈硯低頭看地上的銅鏡。鏡麵朝下,看不到影像。他深吸一口氣,蹲下來,把銅鏡翻過來——
鏡子裏隻有他自己的臉。蒼白的、帶著冷汗的臉。沒有白蛇,沒有紅眼睛。
“我看到了……”他深吸一口氣,“我看到了白蛇。紅眼睛。”
蘇也的臉色變了。
“和那個老人說的一樣——他爺爺在窟口看到的就是白蛇。”
“白蛇不是真實存在的。”沈硯蹲下來,仔細觀察銅鏡,“銅鏡的表麵有一層塗層,可能是某種致幻物質,接觸麵板後會被吸收,產生幻覺。”
“但你沒有接觸麵板——你戴著手套。”
沈硯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確實戴著手套。丁腈手套,紫色的,很厚,不會被銅鏡的表麵塗層滲透。
“那說明……”他的聲音頓了一下,“說明致幻物質不是通過麵板吸收的,而是通過空氣。我們進來的時候,已經吸入了。”
話音剛落,沈硯的視野開始扭曲。
洞廳的牆壁開始蠕動,像是活的。鍾乳石和石筍變成了蛇的形狀——白色的、扭動的、密密麻麻的蛇,從洞壁上垂下來,從地麵上長出來。每一根都在扭動,像一鍋煮沸的麵條。蛇頭昂起來,眼睛是紅色的,豎瞳,盯著他們。
地麵上,那些散落的蛇骨開始顫抖。
碎骨片拚合在一起,像拚圖一樣,一塊一塊地拚接。脊椎骨、肋骨、頭骨、尾骨——拚成了一條完整的蛇骨。蛇骨昂著頭,空洞的眼眶裏亮起兩點紅光,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眼眶裏燃燒。
“蘇也——”沈硯轉頭,發現蘇也不對勁了。
蘇也站在雕像前,一動不動。她的身體僵直,像一根柱子。眼睛直直地盯著蛇母像的麵部,瞳孔放大到幾乎占滿了整個虹膜。嘴唇在動,但沒有發出聲音,像是在說什麽,又像是在和誰說話。
“蘇也!”沈硯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搖晃。
蘇也的眼睛猛地聚焦,瞳孔縮小到正常大小。她大口喘著氣,像剛從水裏被撈出來一樣,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的汗珠滾落下來。
“我……我看到了……”她的聲音在發抖,“我看到了我媽媽……”
“幻覺。”沈硯的聲音很沉,“別信,都是幻覺。”
“不是幻覺。”蘇也的聲音在發抖,但語氣很堅定,“蛇母像的臉……和我媽媽的照片一模一樣。”
沈硯愣住了。
他轉頭看向蛇母像——那張模糊的臉,在幻覺的影響下,似乎也變得清晰了一些。高顴骨,深眼窩,嘴唇微張——確實和蘇也有幾分相似。不是普通的相似,是非常像。像到如果蘇也化上妝、穿上古裝,站在雕像旁邊,會讓人以為是同一個人。
“你確定?”
“我確定。”蘇也的聲音恢複了平靜,但臉色還是很白,嘴唇發紫,“我媽媽留給我的唯一一張照片,就是這張臉。一模一樣。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樣。”
沈硯沉默了幾秒。
“蛇母像可能不是虛構的神話人物。”他說,“她可能是蘇家的先祖——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蘇家先祖中的某一個人,被神化了。”
“蘇家的先祖,被塑造成了蛇母的形象。”
“對。這也解釋了為什麽蛇骨窟的機關需要蘇家的血脈——因為這座墓本身就是蘇家先祖建造的,或者說,是為蘇家先祖建造的。”
蘇也看著蛇母像,眼神複雜。那裏麵有困惑,有震驚,有悲傷,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來處,卻發現來處是一座墳墓。
“我們繼續走。”她說,“第三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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