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兩個人坐上了飛往昆明的航班。
飛機是晚上八點的，紅眼航班。艙裏很暗，大部分乘客都在睡覺。沈硯坐在靠窗的位置，蘇也坐在中間，靠過道的位置坐著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一直在打呼嚕。
沈硯沒有睡。他看著窗外，下麵是雲層，雲層下麵是黑暗的大地。在那片黑暗中，有八座古墓在等著他。其中一座已經吞掉了阿九。
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在過所有的線索。
九鎖圖——九座墓的位置：湘西血玉棺塚（已封）、滇南蛇骨窟（阿九失聯）、川西懸天棺、藏東冰封殿、秦嶺青銅門、太行無頭坑、長白雪衣墓、武夷懸棺群、嶺南沉船塚。
每一座墓都是一道鎖，每一道鎖都需要一把鑰匙。鑰匙是沈蘇兩家的血脈。
血玉棺塚的鑰匙是他和蘇也。蛇骨窟的鑰匙是誰？
阿九說他是沈家的人——沈歸的養子。但他的血脈不是沈家的，他沒有沈家的血。他能進蛇骨窟嗎？他能活著出來嗎？
電話裏的嘶嘶聲是什麽？是蛇？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睡不著？”蘇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沈硯睜開眼睛。蘇也也沒睡，她靠在座椅上，眼睛看著前方的椅背。
“在想事情。”
“阿九的事？”
“嗯。”
“你覺得他還活著嗎？”
沈硯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我覺得，他不那麽容易死。”
“為什麽？”
“因為他很聰明。”沈硯說，“在血玉棺塚裏，他一直在觀察，一直在思考。他沒有犯任何錯誤——每一步都走得很穩。這樣的人，不會輕易死。”
“但他在蛇骨窟裏失聯了。”
“失聯不代表死了。可能隻是訊號不好，或者他的手機出了問題。”
蘇也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飛機降落在昆明長水機場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一點。兩個人出了機場，打了一輛車，直奔滇南方向。
司機是個本地人，四十多歲，麵板黝黑，話很多。聽說他們要去蛇山附近，臉色變了一下。
“你們去那邊幹什麽？”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他們，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警惕。
“旅遊。”沈硯說。
“旅遊？”司機的語氣明顯不信，“那邊沒什麽好旅遊的。山深林密，蛇多，路也不好走。前幾年有幾個年輕人進去，再也沒出來。”
“我們去看看。”
司機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麽，但車速明顯慢了。
車子在黑暗中行駛了四個小時，從高速到省道，從省道到縣道，從縣道到鄉村公路。路越來越窄，越來越顛簸，兩邊的山越來越近。天快亮的時候，到了一個小鎮。
鎮子很小，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穀裏，房子是傳統的吊腳樓，建在山坡上。吊腳樓是木結構的，下麵用木柱支撐，上麵住人，下麵養牲畜。樓前掛著紅燈籠，但燈籠已經褪色了，變成了粉白色。鎮子的入口處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字——
“白骨鎮。”
碑的旁邊，堆著一堆白骨。
不是人的骨頭，是蛇的骨頭。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堆成了一座小山。有的骨頭很大，像人的手臂一樣粗；有的很小，像筷子一樣細。骨頭是白色的，在晨光中泛著慘白的光，像無數隻眼睛在盯著來人。
沈硯和蘇也下了車，站在石碑前。
晨光中，那些白骨顯得格外刺眼。空氣裏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血腥味，是蛇的腥味——爬行動物特有的那種氣味，混著泥土和腐葉的味道。
鎮子裏很安靜。沒有人聲，沒有雞鳴，沒有狗叫。所有的吊腳樓都關著門，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有一戶人家的門口放著一碗飯，飯上插著三炷香——那是祭奠死人的方式。香已經燃盡了，隻剩下三根竹簽插在冷飯裏。
“有人在辦喪事。”蘇也低聲說。
兩個人沿著鎮子的主路往裏走。路是石板鋪的，石板縫隙裏長滿了青苔。路的兩旁是吊腳樓，樓下的柱子上掛著各種東西——幹辣椒、玉米棒子、草藥、還有一串串白色的東西。
沈硯走近看了一眼——是蛇骨。
一串一串的蛇骨，用紅繩穿起來，掛在柱子上。有的掛在門口，有的掛在窗前，有的掛在屋簷下。每戶人家的門口都掛著，少則幾串，多則幾十串。
“辟邪用的。”蘇也說，“當地人的習俗，蛇骨能辟邪。”
“辟什麽邪？”
“蛇骨窟裏的邪。”
兩個人走到鎮子中央的時候，看到了一座祠堂。
祠堂是磚木結構的，比周圍的吊腳樓大很多，門口有兩根石柱，柱上刻著對聯。對聯的字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認出大概——“蛇骨千年鎮此地，白骨萬代保平安。”
祠堂的門開著，裏麵擺著一口棺材。
棺材是黑色的，漆麵很新，應該是最近纔打的。棺材前跪著一個人，穿著白色的孝服，正在燒紙錢。紙錢在鐵盆裏燃燒，火焰是藍色的，煙霧很濃，帶著一股紙灰的氣味。
沈硯走到祠堂門口，輕輕敲了敲門框。
“打擾了。”
跪著的人抬起頭。
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滿臉皺紋，麵板黝黑，眼睛深陷，眼眶發紅。他的頭發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頭皮。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不是身體上的疲憊，是靈魂上的疲憊，像是已經活了很久很久，久到不想再活了。
他看了沈硯一眼，目光移到他身後的蘇也身上，然後移到他們背著的包上。
“你們是來找蛇骨窟的。”老人用的是肯定句，不是疑問句。
沈硯沒有否認。
“又來了。”老人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他的動作很慢，關節發出“哢哢”的聲音，像生鏽的機器。“上個月來了一個人，也是來找蛇骨窟的。瘦瘦小小的，戴著帽子，背著大包。”
“阿九。”蘇也低聲說。
“他進了蛇骨窟？”
“進了。”老人指了指祠堂後麵的山，“三天前進去的，到現在還沒出來。你們是他的朋友？”
“是的。”沈硯說，“他進去之前，有沒有說什麽？”
老人想了想。
“他說了一句話——‘如果有人來找我，告訴他們，蛇骨窟的第二層，不要進。’”
“第二層？”
“對。他說蛇骨窟有七層，第一層是蛇骨陣，第二層是……他還沒來得及說完，就匆匆走了。好像是看到了什麽人。”
“看到了誰？”
“不知道。他當時在鎮子外麵打電話，打著打著突然臉色變了，掛了電話就往蛇骨窟的方向跑。”
沈硯和蘇也對視了一眼。
阿九打電話的時候看到了什麽？是看到了幕後黑手的人？還是看到了別的什麽東西？
“老人家，”蘇也問，“你爺爺當年跟你說的蛇骨窟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老人的眼神變了一下。
那是一種很複雜的眼神——有恐懼，有悲傷，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解脫感。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硯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了。
“我爺爺說，蛇骨窟不是人建的，是蛇建的。”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在回憶一個很久遠的故事。
“那些蛇，是墓主人的仆人。它們在窟裏活了上千年，等的就是有人來。”
“等的就是有人來？”沈硯重複了一遍。
“對。”老人看著他，“我爺爺說，蛇骨窟會‘叫’。它會發出一種聲音，隻有特定的人能聽到。聽到聲音的人，就會被吸引過去，走進窟裏，再也出不來。”
“你爺爺是怎麽出來的？”
“他沒有進去。”老人說，“他隻是在窟口看了一眼，就瘋了。他說他看到了窟裏麵的東西——不是蛇，不是骨頭，而是一口棺材。棺材是開著的，裏麵沒有人，隻有一條蛇，一條白色的蛇，眼睛是紅色的，像血。”
“白色的蛇……紅色的眼睛……”蘇也喃喃自語。
“我爺爺說，那條蛇看了他一眼，他就什麽都忘了。等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鎮子口了，身邊是那堆白骨。
老人指了指鎮子入口的方向。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
“老人家，我們需要進蛇骨窟。”
老人看著他，眼神裏有同情，也有無奈。那是一種“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我知道你們不會聽，但我還是想勸你們”的眼神。
“我知道我攔不住你們。”他歎了口氣，轉身走進祠堂裏麵，“但我可以給你們一樣東西。”
過了一會兒，他拿出一個小布包，遞給沈硯。
布包是粗布的，灰白色，用紅繩紮著口。很輕，裏麵好像隻裝了一小塊東西。
“這是我爺爺留下的，說是能‘辟蛇’的東西。”
沈硯開啟布包。
裏麵是一塊骨頭——一小節指骨，已經發黃發脆了，表麵有細密的裂紋。指骨很輕，像風幹了的樹枝。但骨頭的表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非常小，需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刻痕很深，像是用刀一點一點刻上去的。
“我爺爺的指骨。”老人的聲音很平靜，“他自己切的。他說，蛇骨窟裏的蛇怕死人骨，尤其是被符文加持過的死人骨。帶著它，至少能保住一條命。”
沈硯握著那節指骨，感到一陣說不出的沉重。
“謝謝。”
“不用謝。”老人看著他們，目光深遠，像在看很遠的地方，“如果你們能出來，幫我把那個年輕人也帶出來。他看起來不像壞人。”
“我們會的。”
沈硯和蘇也轉身離開祠堂，往鎮子後麵的山走去。
晨光越來越亮，但山上的霧氣很重，白茫茫的，遮住了大半座山。蛇骨窟的入口隱藏在霧氣中，像一張張開的大口，等著獵物走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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